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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一纸户贴,借犬杀姊

小说:

西施回忆录

作者:

emo以墨

分类:

古典言情

我原本以为,我会在溪南馆这间终日熏着冷梅沉水香的二楼东阁里,安安稳稳地再待上两三年,等手头攒够了上千两赤金与白金,便去北边繁华的会稽大城里买下一座四进的青砖高门大宅,蓄上一群美貌僮仆,做我富贵逍遥的人上人。

可这人世间的棋局,从来不会只按照一个人的心意落子。

五月末的最后一场夏雨落下时,北边会稽与山阴的方向,忽然随着溃逃南下的伤兵船队,传来了一个震动整个越国朝野的惊天噩耗——

越王勾践在太湖之滨的夫椒山一战中,被新继位的吴王夫差打得一败涂地!越国倾全国之力拼凑起来的三万精锐水步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尸横遍野;吴王夫差亲自统帅的精锐铁骑与楼船水师顺势南下,不过旬日工夫便一举踏破了会稽外城,逼得越王勾践只带着五千残兵败将狼狈退守会稽山巅,四面楚歌,随时都有亡国灭种之祸!

据渡口来往的官差私下议论,为了向势如破竹的吴王夫差求和喘息,被困在会稽山上的越国君臣定下了一条秘而不宣的救国之策:除了先派大夫文种带着堆积如山的黄金、白璧与女子歌伎前往吴军大营贿赂吴国太宰伯嚭之外,还要由上大夫范蠡亲自手持越王钧旨铜符,秘密走遍越国八县,从民间搜罗十名绝色倾城、身家清白的良家处子,送入会稽山阴的深宅中秘密调教房中惑主之术,日后作为最顶级的贡品,进献给那位好大喜功、贪恋绝色的吴王夫差。

这道秘密采选民间绝色的风声传到诸暨县城的时候,城里乡下凡是家里头有十三岁以上、尚未出阁闺女的清白人家,无不惶恐不安,有的甚至连夜抓把锅灰抹在女儿脸上、匆匆托媒婆找个跛子老汉把女儿嫁出去避祸。

可这股抓人的滔天风浪,原本是怎么也吹不到我们溪南馆里头来的。

一来,要进献给敌国君王享用的贡女,按礼制规矩,必须是三代务农或经商、身家干干净净的良家子;像溪南馆这种迎送往来官商的风月欢场,姑娘们在县衙里挂的都是乐户贱籍,上头下来选美的官吏嫌晦气还来不及,连门都不会登一下;

二来,吕妈妈是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她生怕那些下乡搜罗美人的甲士借机生事、闯进楼里抢走我这棵日进斗金的头牌摇钱树,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让人摘下了门外的红纱灯笼,在大门上高高挂出了“西子偶感暑气、闭阁谢客一月”的木牌,甚至还连夜买通了县衙管户籍的书佐,将乐馆花名木牍上我的原名“施夷光”三字悄悄刮去,只留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艺名“西子”。

是以,我每天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二楼东阁临水的雕花窗前,一边听着对岸水陆官道上不时传来的战马嘶鸣与甲叶碰撞声,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白玉碗里新采上来的鲜莲子吃,心里头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至于外头哪一国的君王打赢了、哪一国的宗庙社稷倾覆了,与我施夷光何干?

只要这世上的男人们脖子上还顶着两只眼睛、肚子里头还揣着贪恋绝色的□□,无论这诸暨城头插的是越国还是吴国的旌旗,我都能永远站在高高的台子上吃肉。

然而,六月初二那天清晨,刚过卯时,一阵整齐、沉重、绝非寻常商队所能有的铁甲碰撞声与马蹄声,却顺着南岸渡口的青石板路直逼而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溪南馆紧闭的朱漆大门外!

“砰——!”

大门上的木拴被外头的甲士一脚踹开。

十几名顶盔贯甲、手持青铜长戈的越国精锐甲士鱼贯而入,按剑封锁了前堂与后院所有的出口;紧接着,一个身穿玄色暗纹深衣、头戴高冠、腰佩三尺青铜长剑、面容清隽如玉的年轻大夫,在诸暨县令与县尉点头哈腰、满头冷汗的陪同之下,迈步跨进了溪南馆的前堂大厅。

我那时刚由阿芜伺候着梳好飞仙髻,听见楼下前堂的动静,我走到二楼回廊的朱漆栏杆后头,隔着竹帘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手里捏着的那颗白玉簪子便微微一顿。

站在前堂正中央的那个玄衣佩剑大夫,不是别人,竟然就是两个多月前、在三月二十日那晚往花台上掷出百两黄金、第一个踏进东阁听我抚了半曲《越人歌》、自称“山阴豪商范少伯”的那个年轻公子!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贩卖丝绸明珠的会稽商人;他就是当今越王勾践帐下最受器重、掌管军国秘计的当朝上大夫——范蠡,字少伯!

前堂大厅里,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吕妈妈一瞧见这满堂的甲士与县令大人,吓得魂飞魄散,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地扑到厅堂中央,“咚咚咚”地磕头如捣蒜:

“草民吕氏叩见上大夫!叩见县令大人!不知上大夫天威驾临小馆,有何钧旨?咱们这溪南馆里头养着的,全都是些早年签了死契、入了乐户贱籍的苦命风尘女子,一个个蒲柳残花之躯,可万万不敢冲撞了大王的采选大典啊!”

范蠡站在大厅中央,甚至连低头看吕妈妈一眼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宛如古潭寒星般的眼睛穿过二楼回廊的湘妃竹帘,准确无比地直接落在了阴影里的我身上,嘴角浮起了一抹温雅、从容、却又带着千钧王命而不可抗拒的笑意:

“吕掌柜不必惊慌。本官今日奉王命而来,不是来你这馆里找什么风尘乐伎的;本官是来接诸暨苎萝西村三代清白良家农女——施夷光,入都备选。”

“施夷光”这三个早已被刮掉的名字从范蠡口中轻轻吐出的瞬间,跪在地上的吕妈妈浑身剧烈地一抖,一张老脸白得像刷了生蜃灰,险些当场瘫软在地上。

半个时辰之后,二楼东阁里外所有的龟奴与丫头,包括缩在床底下发抖的阿芜,全都被越军甲士清退到了楼下院子里。

东阁内室的紫檀木小几旁,范蠡端端正正地跽坐在我对面的竹席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了两样东西,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一样,是一卷刚刚由诸暨县令亲笔朱批、当场注销了乐馆学徒死契、恢复“苎萝西村良家女施夷光”清白身份的官凭户版木牍;而另一样,则是县衙官库拨付给吕妈妈、足足五十两雪花白金的赎身银交割回执。

“三月二十日那晚,本官化名范少伯初次踏入东阁、听姑娘抚奏那半曲《越人歌》时,便深知姑娘绝非这诸暨浅溪中的池中之物。”

范蠡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我未施浓妆、却白得发光的鹅蛋脸上寸寸流连,眼神里带着一种最顶级的玉匠在审视一块即将用来雕琢国之重器的绝世美玉般的惊叹与狂热:

“只是,本官当时以为姑娘既已签下死契入了风月乐馆,名挂贱籍,便与此次大王的秘密采选无缘了,心中还曾替姑娘惋惜了许久。却不料昨日黄昏,本官在诸暨城中选定两名女子、正准备拔营返回会稽复命之时,县衙行辕大门外,忽然来了一位右腿跛行、咳血不止的农家女子,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一步一叩首地跪到了本官的车驾之前。”

听见“右腿跛行、枣木拐杖”八个字,我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十根手指慢慢收紧。

“那名女子自称名叫施大丫,乃是姑娘同胞共乳的亲生阿姊。”

范蠡放下青瓷茶盏,看着我低垂的眉眼,语气里竟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与动容:

“她在行辕门外的青石板上,将自己的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向本官呈上了你们施家三代清白农籍的原始户版木牍,以及去年五月姑娘为了给她抓药治腿、不得不与溪南馆立下的那份‘只习琴舞、不侍枕席’的五年学徒契书副本。那施大丫向本官泣血立誓,说她的妹妹施夷光在溪南馆中待了这一年,迫于生计只卖艺不卖身,至今仍是冰清玉洁、未经人事的清白处子之身!她哭着求本官发发慈悲,莫要叫明珠陷于泥淖,恳请本官动用上大夫钧令替姑娘销去乐馆贱籍、赎出这烟花火坑,将姑娘选入都城宫中,做个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的体面人。”

窗外苦竹林里的夏蝉叫得正凶,一声接一声,刺耳得让人心烦。

我垂下长长的眼睫,盯着面前茶盏里漂浮着的一片翠绿嫩芽,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我眼底翻涌的森然寒冰。过了片刻,我才用一种轻柔得听不出半点喜怒的嗓音,轻声问道:

“原来是阿姊去行辕求了上大夫……那依上大夫今日的意思,是非要把民女带去会稽不可了吗?”

“如今我大越国运危在旦夕,社稷倾覆只在旦夕之间。本官走遍越国八县,阅女不下万余,唯独见了姑娘,方知何为上苍赐我大越的倾国利器——得姑娘一人,实胜过十万披甲雄兵!”

范蠡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跽坐在席上的我,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温文尔雅,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冷酷坚硬如生铁,不容我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姑娘在溪南馆的死契,本官半个时辰前已经替你彻底销了,吕掌柜拿了五十两官银,绝不敢再多说半个不字。随行的车马与甲士就在楼下渡口候着。不过,本官念在姑娘与令姊骨肉情深、此去会稽及北方路途遥远,特准姑娘今日下午独自过溪回苎萝西村一趟,与令姊吃上一顿辞行团圆饭。明日卯时正刻,渡口登车,随本官启程北上。”

说完,范蠡对着我微微拱了拱手,转身迈步走出了二楼东阁。

那天午后未时,我是独自一人换下了一身绫罗绸缎,穿回了一件素净的月白细麻深衣,坐着老船夫的乌篷小船渡过浣纱溪、回到苎萝西村的。

仔细算起来,打从去年五月初八我亲手毒死亲娘、签下死契走进溪南馆至今,我已经整整一年零一个月,没有再踏足过北岸这片生我养我的黄泥土地了。

因为今年三月二十日在临水花台底下那场轰动全城的“孝女救姊”募捐,贺老爷与那些山阴才子们一口气赏了阿姊足足上百两白金与铜贝,如今阿姊手头显然宽裕体面了不少。

当我顺着熟悉的青石村道走到我家小院门前时,只见去年被越军独眼伍长一脚踹塌的那扇竹篱笆院门,已经被村里的木匠用新砍的青毛竹重新扎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院子里的野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倒塌的半截黄泥墙也重新垒好了;只是茅草屋檐底下那两架老旧的木织机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无人问津的灰尘与蛛网,闷热的空气里头,依然飘荡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年苦药味。

我伸手推开虚掩的新竹门走进院子的时候,阿姊正一个人坐在堂屋门槛外的小矮凳上。

她低着头,把那条萎缩扭曲的右小腿架在木拐上,正用她那双没有了指甲盖、布满旧疤的粗糙大手,捏着一根细铁针,在正午的日头底下一针一线、密密麻麻地缝制着一件崭新的深青色粗麻夹袄。

在她的额头正中央,还严严实实地缠着一圈足有三层厚、外头洇着一大块暗红色血迹的白细麻布——那显然就是昨天黄昏,她在诸暨县衙行辕门外给上大夫范蠡一步一叩首时,在青石板上生生磕破的血口子。

听见竹门响动,阿姊停下针线抬起头来。

当她看清站在刺眼阳光底下的我时,她那张原本枯黄憔悴、瘦骨嶙峋的脸上,在刹那之间绽放出了这一年多以来最明亮、最欣喜、也最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夷光!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阿姊激动得连手里的针线笸箩都掉了,甚至忘了去拿脚边的枣木拐杖,双手扶着堂屋的门框,拖着那条残废的右腿,一深一浅、跌跌撞撞地迎上前来,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双手:

“今天早上,那位姓范的上大夫是不是已经带兵去溪南馆接你了?!他昨天在行辕门外头亲口答应阿姊了!他说你是难得的贤德良家女,他一定会用官府的钧令把你在乐馆里的贱籍彻底销掉,把你从吕妈妈手里赎出来,带你去会稽王宫里头享大福的!”

我站在院子正中央的毒日头底下,任由阿姊那双粗糙滚热的大手紧紧抓着我冰凉的手腕。

我没有笑,也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盯着她额头上那圈渗着暗红死血的白麻布,声音平静、冷淡得就像村口古井里一潭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

“阿姊,这几个月你手里头有上百两白金,在家里头喝着保和堂的好药、吃着精米白饭,安安心心地养着你的病也就是了。你昨天为什么要自己拄着拐棍跑去诸暨县衙行辕告密?是谁告诉你,我想离开溪南馆的?”

阿姊脸上的狂喜微微僵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她磕破了额头替我求来这桩“跳出火坑、一步登天”的大好事,我一进门非但没有抱着她欢呼雀跃,反而会用这样冷冰冰的语气责问她。

她有些局促不安地松开了半只手,回头指了指堂屋木桌上放着的那半袋白花花的精米和几包名贵草药,浑浊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夷光,你……你千万别怪阿姊多管闲事啊!自从今年三月二十日那天,你在渡口那个高台子底下替阿姊挨了龟奴一棍子、又跪在泥水里求那些男人们给阿姊扔了那么多银子之后,阿姊坐着竹舆回到村里头,这心窝子里就跟日夜插着一把尖刀一样难受啊!这两月,阿姊每天端起碗喝着那些银子抓来的药、咽着那些银子买来的白米饭,到了夜里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你穿着薄薄的红绸子、光着脚丫子在那几千个色眯眯的臭男人跟前弹琴跳舞、强颜欢笑的苦命样子……”

说到这儿,阿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重新死死握紧我的手腕,用一种近乎狂热的、充满了长姐如母般自我感动的慈悲眼神看着我,语重心长、字字泣血地说道:

“夷光啊,你还年轻,你被对岸那座红楼里的花花绿绿迷住了眼!你听阿姊一句劝——那溪南馆再怎么挂着十二层白纱幔、外头那些读书人再怎么捧着你叫你‘西施仙子’,说破了天去,那也是个迎送野男人、不干不净的下九流娼馆!你如今才满十六岁,新鲜水灵,那些盐商公子们肯拿金子捧着你喝茶;可等再过上两三年,吕妈妈那个敲骨吸髓的老虔婆一旦翻了脸,逼着你脱了衣裳去接那些满身脏病的臭男人、坏了你的清白身子,你这一辈子可就彻彻底底地毁了!到时候你成了千人骑万人骂的真娼妇,将来老了死在臭水沟里,咱们到了九泉地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爹娘和施家的列祖列宗啊?!”

她喘了一大口气,献宝似地回过身,从门边的矮凳上拿起那件刚刚缝好最后一针的深青色粗麻夹袄,不由分说地往我的怀里头硬塞:

“所以前儿个我听村口里正说,会稽王宫里头的上大夫来咱们诸暨挑选清白良家姑娘,要送去给大王当宫里的夫人和美人,阿姊当时就在屋里头给祖宗磕了头!我想着,哪怕听说将来可能还要送去北边的吴国王宫里头,路是远了一些,可不管怎么说,那是堂堂正正的王宫内廷,侍奉的是统御万民的一国之君啊!去王宫里头给君王当个名正言顺的夫人、美人,那可是光宗耀祖的皇亲国戚,总比你留在这浣纱溪南岸的下作娼馆里头当个卖弄风骚的花魁,要干净百倍、体面百倍啊!”

阿姊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我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救赎光芒:

“你看,阿姊知道王宫里头规矩严,见不得风月场里那些露胳膊露腿的妖艳纱衣,阿姊特意点着油灯熬了整整三个通宵,亲手替你缝了这件本分良家姑娘穿的厚实青麻夹袄。阿姊这辈子已经是个烂了腿的废人了,只要明天早上能亲眼看着我的好夷光脱掉娼馆里的脏绸子,换上这身干干净净的青麻衣裳,清清白白、体体面面地坐上官府的大马车嫁进王宫里做正经主子,阿姊就是明天夜里一口气喘不上来咳死在这屋里头,到了地下见了咱娘,也能挺直了腰杆冲咱娘笑了!”

六月初正午毒辣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院子中央的黄泥地上,晒得人脑门发晕。

我低着头,看着被阿姊硬塞进我怀里的那件针脚密密麻麻、布料却粗糙坚硬得扎手的深青色粗麻夹袄;然后再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额头缠着带血麻布、满脸写着“我豁出命去全是为了你好、是我把你从火坑里拯救了出来”的跛脚女人。

就在那一瞬间——

一股比去年四月二十八那个夜晚、我站在油灯阴影里看着我娘端起白信石毒肉汤时还要强烈百倍、狂暴百倍的戾气与恶心,像是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岩浆,在我的五脏六腑与胸腔深处疯狂地翻滚炸裂开来!

干净?

体面?

光宗耀祖的正经主子?

我在心底深处,无声地仰天狂笑了起来,笑得连血液都在血管里头嗡嗡发抖!

我亲爱的、愚蠢透顶的好阿姊啊,你那颗被草木灰碱水泡坏了的庄稼人脑子里,真以为北边吴国的王宫内廷,是什么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神仙地方吗?!

越国在夫椒山打了个全军覆没的大败仗,越王勾践快要亡国灭种了,像挑选祭祀用的肥猪肥羊一样,从民间搜罗出十个最漂亮的女人,拿香汤洗剥干净了、教熟了床上伺候男人的狐媚功夫,用铁笼子装着送去给敌国的暴君肆意淫乐、消磨他的骨髓意志;等到将来有一日吴越两国再起刀兵,这十个被当成鱼饵扔出去的女人,要么在破城之前被醒悟过来的吴国人千刀万剐、剁成肉泥,要么在破城之后被急着洗刷“献女求荣”耻辱的越国君臣一刀杀人灭口——

这桩九死一生、把女人当成肉盾与器皿的肮脏买卖,跟去年三月里我那个亲娘为了半袋发霉的糙米,把我洗干净了推上杀猪屠户宋老四的炕头,到底有什么分别?!

诚然,我施夷光从来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家女。我生来就是一个贪恋人间泼天富贵、喜欢在刀尖与至高权柄上寻欢作恶的恶女!

溪南馆这方小小的浅水池塘,迟早有一天是装不下我的胃口与野心的;而北边吴国姑苏台那座汇聚了全天下至高权力、百万雄兵与极致奢靡的修罗场,哪怕今日范蠡不找上门来,若有朝一日被我寻着了向上爬的梯子,我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提着裙子爬上去闯上一闯。

我可以自己走进去!因为我贪,因为我毒,因为我想看看把一个统御诸侯的一国之君当成狗一样牵在手心里耍,到底是个什么快活滋味!

可是——

凭什么由你施大丫来替我做这个主?!

凭什么你在心安理得地花着我从男人们手里赚来的上百两白金、吃着我换来的精米白面、喝着我求来的保和堂汤药的同时,骨子里头还要嫌我的银子脏、嫌我的身子下作?!

凭什么你要打着“替九泉下的爹娘看管你”、“为了让你干净体面去见祖宗”的道德大旗,连半句同意都不曾问过我,就自己拄着拐棍一头跪到县衙行辕门前去磕头告密,自以为是地一脚踢翻我在诸暨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百金安乐窝,亲手写下我的生死簿,把我捆上送往异国他乡的贡女囚车?!

我这一辈子,最恨、最厌恶、最想让人碎尸万段的,就是你们这群手里头没有半点真本事、护不住任何人,却总喜欢高高举起一块“我全是为了你好、我很爱很爱你”的道德贞节牌坊,满脸慈悲地把至亲骨肉往万丈绝路上推的蠢货!

去年你在镇西灰染场的毒水池子里替我烂掉了一条右腿,我已经用五两卖身死契的白金,和三月二十日花台下替你挨的那一棍子、替你求来的上百两募捐养老银,连本带利、干干净净地还清你了!

如今,你既然吃饱了饭闲得发慌,嫌我在溪南馆赚的金子脏了你们施家的门风,非要亲手拆了我的东阁,把我送进那十死无生的吴宫深渊里去——

那好啊。

好得很。

此去北边会稽与吴国千里迢迢,我一个人走在黄泉路上未免太冷清、太寂寞了些;既然你刚才亲口说了“只要看着我进宫,你就是明天死在屋里也能笑着去见咱娘”,那我这个做妹妹的,又怎么好意思不成全你这一片感天动地的长姐苦心呢?

不如就在我明日登车北上之前,先送你去后山坡的黄土坑底下,跟咱们那个同样“为了我好”的亲娘整整齐齐地团聚吧!

我在毒日头底下缓缓闭上了眼睛,用了一息的工夫,将眼底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杀意重新压回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等到下一刻我再次睁开双眸时,我的眼圈已经通红一片,晶莹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眼睫上,脸上更是露出了一个无比乖巧、无比羞愧、又无比感激的温顺笑容。

我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怀里那件粗糙磨手的深青色麻布夹袄,然后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阿姊枯瘦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用最软糯娇甜的嗓音说道:

“阿姊,你把额头磕成这样,疼不疼呀?刚才妹妹进门时脸色不好,只是一听说要去那么远的北边,心里头实在舍不得离开阿姊,一时犯了小孩子脾气才说了两句糊涂话……阿姊熬了三个通宵给我缝衣裳,还去给大官人磕头,这一片苦心全是为了妹妹下半辈子的体面着想,妹妹心里头怎么会不明白呢?”

阿姊一见我终于“想通”了、不再怪她了,顿时喜极而泣,拍着我的后背连声道:“你明白就好!我的好夷光明白阿姊的苦心就好!”

“只是阿姊,”我抬起头,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柔声说道,“上大夫准了我今天下午过来跟阿姊道别,说明日一早卯时就要在渡口登车启程去会稽了。我这会儿还得先坐船回溪南馆二楼去一趟,把我屋里头攒下的一点贴身细软和洗换衣裳收拾一下,再跟吕妈妈和陈乐师磕个头辞行。今天晚上阿姊在家里头早些歇着,等明天五更天我上大夫的马车之前,我再带着这件新夹袄过溪来,跟阿姊吃顿早饭、看阿姊最后一眼。”

阿姊连半点疑心都没有生出来,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宫里头要像在家里一样守规矩、莫要冲撞了贵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一直把我送到了修好的竹篱笆院门外头。

我走到村道拐角处,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站在夕阳余晖底下还在拼命向我挥手的阿姊,露出了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站在那儿好好看一看这漫天红霞的落日吧,我的好阿姊。

因为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

等我坐着乌篷船重新回到溪南馆二楼东阁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彻底底地黑透了。

东阁内室里没有掌灯,只有窗外一轮惨白的下弦月顺着雕花窗格洒进一地冰冷的霜光。

自从大半个月前在门外那座八角花台上当着几千人的面出了大丑、得了个满城皆知的“东施”名号之后,三十四岁的阿芜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只见不得太阳光的阴沟耗子。

这二十来天里,她连东阁门槛外头的半步都不敢迈出去过,每天白日里只要听见一楼前堂传来男客的说笑声,她就会吓得钻进内室拔步床底下的狭窄夹缝里头抱头打哆嗦;唯有到了夜深人静、确认整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会从床底下爬出来,像一条最温顺的老狗一样趴在我的脚踏边,替我捶腿、梳头、倒洗脚水。

今天上午范蠡带着甲士上楼的时候,阿芜被龟奴轰到了后院柴房里躲着,根本不知道前堂发生了什么事;此刻一听见我推开东阁房门走进来的脚步声,一直守在门后阴影里的阿芜立刻膝行着迎了上来,用她那双温热粗糙的蒲扇大手一把捧住我的脚踝,仰起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滑稽的老脸,讨好地笑着说道:

“妈妈!您可算回屋里来了!今儿个早上那些当兵的凶神恶煞地把阿芜赶去后院柴房关着,可把阿芜给吓死了!外头夜里起风了,阿芜刚才去小炉子上给妈妈炖了一碗热乎乎的桂圆红枣汤,妈妈快坐下喝一口暖暖身子……”

我没有去接她双手捧过来的那只青瓷汤碗。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惨白月光与屋角阴影的交界处,松开手指,任由怀里抱着的那件阿姊亲手缝制的深青色粗麻夹袄滑落在地;然后,我缓缓弯下膝盖,在阿芜面前蹲下身来,伸出自己那双冰凉如雪的纤纤玉手,一把捧住了阿芜那张满是风霜老褶子的脸庞。

下一瞬,两行清澈晶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我雪白的脸颊滚落下来,“啪嗒、啪嗒”,重重地砸在了阿芜捧着汤碗的手背上!

阿芜脸上讨好的笑容在一瞬间僵住了。

她像是被那两滴眼泪烫穿了皮肉一样,慌乱得手足无措:“妈……妈妈?!您、您怎么掉眼泪了?!今天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了,是谁在外头欺负妈妈了?您快跟阿芜说,阿芜有一身的牛力气,阿芜这就冲出去替妈妈撕烂他的嘴、咬断他的脖子!”

“阿芜……我苦命的好阿芜、好女儿啊……”

我发出一声凄楚欲绝的悲咽,猛地伸出双臂一把死死抱住阿芜粗壮的脖子,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里,单薄的肩膀剧烈无比地耸动着,哭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往后再也不能留在这东阁里头陪着你了,妈妈也没法子遵守那天晚上跟你的诺言,给你擦粉、穿绸衣裳、锁着门养你一辈子了……”

轰——!!!

这一句话,对于如今已经被外头的世界吓破了苦胆、把全部身家性命与活下去的唯一执念都死死拴在我这尊“妈妈”身上的阿芜而言,无异于天崩地裂!

阿芜那具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如铁,手里捧着的那碗桂圆红枣汤“啪”地一声摔在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她伸出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我的两条胳膊,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黑夜里瞬间瞪得滚圆,声音尖利刺耳得彻底变了调:

“什么叫不能陪着阿芜了?!妈妈您要去哪儿?!您不要阿芜了吗?!五月初四那天从台子上下来的时候,妈妈您明明摸着阿芜的头亲口答应过阿芜的,您说外头的男人都是恶鬼,只要有妈妈一口白米饭吃,您就会把阿芜留在屋里头养一辈子、永远不丢下阿芜一个人的啊——!”

“不是妈妈狠心不要你,是有人逼着妈妈去死、逼着咱们母女俩活活拆散啊!”

我从她肩头抬起满是泪痕的绝美小脸,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用一种恐惧到了极点、颤栗到了极点的沙哑嗓音,抓着她的手哭诉道:

“阿芜,今天早上升堂来的那个穿黑衣裳的会稽大官,是拿着越王的钧令,要把妈妈抓去北边敌国的吴国王宫里头当求和的贡女啊!阿芜,你知道那吴王夫差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外头逃难回来的人都说,那个吴王是个敲骨吸髓、专喝女人血的活阎王!前些年从咱们越国送去吴宫的那些漂亮女子,进宫还不到半年工夫,就被那个暴君拿带倒刺的生铁鞭子活活抽烂了皮肉,装进麻袋里扔进太湖喂了王八了!妈妈这一去北边,就是十死无生,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儿,我看着已经吓傻了的阿芜,又狠狠添上了一把烧断她理智的烈火:

“更何况,妈妈明天一早卯时就要被那些当兵的塞进囚车带走。等妈妈前脚一走,这溪南馆里的吕妈妈一直记恨你五月初四那天在花台子上出了丑、害馆里头被人笑话‘东施效颦’,又嫌你是个不能接客赚钱、只会白吃白喝的三十四岁老丑妇——吕妈妈今天下午已经在账房里跟王五说了,只等明天早上妈妈的车一走,她就叫四个龟奴拿齐眉大木棍上来,打断你的两条腿,把你的绸衣裳扒下来,直接把你扔进外头闹市的臭水沟里去活活饿死啊!”

“不——!!!不能去!妈妈不能去吴国送死!阿芜也不要被扒了衣裳扔出去让那些恶鬼笑话——!”

阿芜彻彻底底地疯了。

五月初四那天在烈日花台上被数千个男人指着鼻子骂“老母猪、东施”、拿烂果核砸脸的灭顶羞辱,与眼下即将失去天地间唯一的“妈妈”庇护、重新被剥光了扔回烂泥塘里任人践踏殴打的无边恐惧,在这一瞬间死死交织在一起,像两块万斤巨石,将她那颗本就不算清醒的脑子里仅存的最后一丝人性与理智,彻底碾成了齑粉!

她像一头掉进陷阱里濒死的疯母狼一样,跪在地板上“咚、咚、咚”地拿额头疯狂撞击着地面,撞得鲜血直流,一双眼睛在月光下赤红如血,喉咙深处发出歇斯底里的野兽咆哮:

“是谁?!到底是谁害了妈妈?!咱们在馆里头把真名字藏得好好的,连吕妈妈都在花名册上把名字刮掉了,大门也关着,会稽来的那个大官怎么会知道东阁里头住着施夷光?!到底是谁去县衙告的密?!”

我用素白丝帕按着眼角,怯怯地转过头,隔着敞开的雕花木窗往浣纱溪北岸那片黑黢黢的村落方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叹息道:

“这世上知道我真名和生辰八字的人,还能有谁呢……就是住在对岸苎萝西村里头的我那个亲阿姊,施大丫啊。她一直嫌我在溪南馆里做花魁脏了施家的门风,前几日又听村里人说了五月初四花台上的事,她更见不得我留在东阁里头跟你这个‘东施’相依为命、把你当亲人养着;所以她昨天黄昏特意拄着拐杖偷偷跑去诸暨县衙行辕告了密,把锁在她屋里木箱中的那张施家三代良家户版木牍、还有我的生辰八字全都亲手交给了那个姓范的大官,把头磕出了血,哭着求大官明天一早就拿马车把我绑去吴国送死……”

我反手握住阿芜抖得像筛糠一样、满是老茧的大手,垂下长睫,绝望而又凄凉地幽幽说道:

“今天下午我回村去求她把户版木牍要回来,可她死活不肯,还逼我穿这件粗麻夹袄上路。她是我同胞共乳的亲阿姊,就算她存心要把我和你一起推上死路,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拿她怎么办呢?只是可怜我的好阿芜、我的乖女儿,过了今晚五更天,这人世间就再也没有人疼你、再也没有人叫你一声好孩子、给你擦香粉梳头了……”

说到这里,我闭上了嘴,没有再往下多说半个字。

因为,根本不需要我再下达任何一句指令了。

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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