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月二十六那个夜晚起,我突然像是在一夕之间褪去了一层旧皮,变了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墙外老苦楝树上的宿鸟才叫了头一遍,我便掀开西厢房那床漏了麻絮的破被,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我没有像过去那两个月一样,先跑去灶膛底下抓一把黑锅灰往自己的脸颊和手背上抹;也没有再去穿阿姊早年穿剩下的那件宽大破烂、像麻袋一样的旧麻衫。
我提着木桶走到院门外的古井边,打上来满满一桶清亮微凉的井水,端进灶房里兑上昨夜余火温着的热水。我拿了一块干净的细葛布巾,对着水面,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将自己脸颊、耳后与脖颈上的灰垢和干涸血迹洗得干干净净。
因为昨日挨了两记狠辣的耳光,我的两边脸颊还有些微肿,嘴角也带着一道细小的紫红血口子。可十五岁少女的皮肉终究是鲜嫩的,经过冷水敷面与热水活血,那点红肿非但没有让我显得丑陋,反而像是在我原本欺霜赛雪、白得近乎透明的鹅蛋脸上,天然晕染开了一层淡淡的桃花胭脂;嘴角那一点点殷红的伤痕,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楚楚可怜与勾人娇怯。
洗净了脸,我走进正屋,从坐榻角落里摸出了宋老四昨日买回来扔在那儿的那根茜红头绳,还有那半盒虽然粗劣、却带着浓郁兰草香气的鹅蛋粉。
我拿起娘那把缺了齿的桃木梳,蘸着清水,将自己一头长及腰际、乌黑浓密的秀发梳得柔顺如缎,松松地挽在脑后,用那根鲜亮刺目的茜红头绳系了个活结;紧接着,我用指尖挑起一点点鹅蛋粉,轻轻拍在脖颈那五道紫黑色的掐痕上,将伤痕遮去大半,只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浅影;最后,我换上了自己那件虽然洗得发白、却在昨晚睡前被我用细麻线暗暗收紧了腰身的短褐,还走到院墙边的竹篱笆下,伸手掐了一朵刚刚沾着晨露张开花瓣的野白蔷薇,斜斜地簪在了自己的右鬓角上。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院子东南角那口积了半缸春雨的大陶缸前,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
澄澈的水面上,那个灰扑扑、畏畏缩缩的施家二丫头已经不见了。
水影里的少女,云鬓白花,茜绳系发,收紧的粗布短褐将那截不盈一握的杨柳细腰与初具规模的胸脯勾勒得淋漓尽致;那双微微上挑的秋水眸子里,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可当她刻意将眼睫轻轻垂下一半、嘴角往上一弯时,眼尾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股足以叫任何男人骨头酥软的春水媚意。
当天傍晚,宋老四是在日头落山后才提着半块猪肝、浑身酒气地推开院门的。
他昨天中午在正屋里□□了我,又当着娘的面反咬了我一口,心里头多多少少算计着我今天定然会寻死觅活、哭闹不休。所以他跨进竹篱笆门的时候,特意板着那张横肉丛生的紫红阔脸,把下巴绷得铁紧,右手还提前按在了腰间的牛皮带上——看那架势,是打定了主意,只要进门瞧见我敢给他甩半个冷脸、或是敢掉半滴眼泪,他就要当场抽出牛皮带再给我一顿狠抽,把我彻底打服帖了立威。
然而,当他一脚跨过堂屋高高的木门槛时,他整个人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青砖地上一样,直挺挺地愣在了原地。
堂屋里没有哭喊声,也没有摔碗声。
我正双手端着一木盆刚刚兑好了滚水的洗脚水,袅袅婷婷地从灶房门口走出来。
傍晚昏黄的余晖顺着门框照进来,恰好落在我身上那件收紧了腰身的细麻短褐上,也照亮了我鬓角那朵白生生的野蔷薇和发间那抹鲜艳的茜红头绳。
听见他进门的脚步声,我非但没有像前两个月那样慌慌张张地缩起脖子往角落里躲,反而停下脚步,转过身,迎着他投过来的视线,轻轻垂下长而密的眼睫,嘴角一点点弯起了一抹怯生生、羞答答、却又偏偏带着几分欲说还休勾缠意味的浅笑。
“宋叔回来了。”
我轻轻启唇,用那种从前在浣纱溪乌桕树下、偷偷学来的对岸红楼女子唱《山有木兮》时的软糯腔调,把尾音轻轻地往上挑了一分,又轻又软地唤道:
“外头起暮风了,寒气重,宋叔赶了一天的车定是乏了,快去屋里坐下,让夷光给您烫烫脚吧。”
那声音又娇、又甜、又软,像是一把沾了蜜糖的小毛刷子,顺着晚风直直钻进了宋老四的耳朵眼里。
宋老四那双原本凶神恶煞的绿豆小眼睛,在那一瞬间直了!
他的眼珠子死死黏在我簪着白花的鬓角、微微泛红的脸颊与收紧的细腰上,连眨都不会眨一下,短粗脖子上的喉结“咕咚”一声剧烈地上下滚了滚,右手一松,手里提着的那半块生猪肝“啪”地掉在了脚背上都浑然不觉。
坐在堂屋最暗的角落里、正吃力地用右手摇着木纺车的阿姊,听见我这一声甜腻软糯的“宋叔”,摇纺车的手猛地停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抬起那张枯黄消瘦的脸,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完全想不明白,昨天下午还在血泊里恨不得拿剪刀跟这畜生同归于尽的亲妹妹,怎么会在睡了一觉之后,对着这个毁了她清白的仇人露出这样一副近乎献媚的笑脸来!
而站在灶台边拿木勺盛苦菜粥的娘,在最初的一怔过后,浑浊的老眼里立刻漾开了如释重负的满意笑纹。
娘忙不迭地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弯腰替宋老四捡起地上的猪肝,一边嘴里讨好地连声说道:
“哎哟,他宋叔,你可算回来了!你快瞧瞧,我昨儿个就跟你说夷光这丫头打小仁孝懂事、是个知恩图报的明白人,昨儿中午那是她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一时犯了轴劲儿!这不,昨晚我跟她说了半宿的体己话,这丫头如今彻底想通了,知道家里头全靠你宋叔拉拔,今儿一大早就起来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戴上了你给她买的红头绳,烧好了滚水等着伺候你洗脚呢!”
我没有去看角落里阿姊那双充满痛楚与惊愕的眼睛,也没有去接娘的话茬,只是端着温水盆,低眉顺眼地跟在宋老四身后走进了正屋。
正屋里点起了油灯。
我像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一样,把木盆放在坐榻边的矮脚踏前,曲起双膝,规规矩矩地跽坐在芦席上,伸出那双白生生、断了三根指甲的小手,替宋老四解开了牛皮靴的麻绳绑带。
宋老四坐在榻沿上,浓重的呼吸声在我头顶上方起伏。他把两只臭烘烘的大脚放进温水盆里,大概是想试探我今天这副顺从样子到底是真是假,我的手指才刚撩起水替他擦洗脚背,他水底下的那只右脚便又动了。
那五根粗短肥胖、生满黄茧的脚趾头,比正月十五那晚更加肆无忌惮地往上抬起,顺着我的小臂内侧,重重地、滑腻地往上摩挲过来。
换作从前,我早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地往后缩手了。
可这一次,我的手指连颤都没有颤一下。
我非但没有往后躲,反而顺着他脚趾蹭过来的力道,主动伸出两只温软细腻的掌心,轻轻巧巧地托住了他那只粗壮油腻的脚踝,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替他按捏着足底的酸筋;与此同时,我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盛满了秋水波光、眼尾微红的眸子,从下往上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像是害羞到了极点似的垂下眼帘,雪白的脸颊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小声呢喃道:
“宋叔的脚累了一整天,都肿了……夷光替宋叔多按一会儿,好不好?”
“嘶——!”
宋老四倒吸了一口热气,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尾椎骨,半边身子的骨头都在这一眼、一托之下酥得没了二两重!
一个四十多岁、前半辈子在猪圈泥水里打滚、连镇上富户人家粗使丫鬟的手指头都没摸过的老屠户,哪里见识过这等天生媚骨的绝色少女如此软语温存的勾缠?
他激动得满脸肥肉乱颤,一把弯腰将我的双手攥进他蒲扇般的掌心里,连声叫道:“好,好!还是我的夷光心疼老子!昨天是宋叔下手重了些,宋叔往后定把你当心肝肉一样疼!”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宋老四破天荒地没有拿竹箸敲碗沿训话。
他不仅把自己大海碗里那三片烤得焦黄流油的咸猪板油夹了两片放进我的粗陶碗里,而且一整顿饭的工夫,他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就没从我的脸上移开过,笑得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嚼着碗里那片咸猪肉。
猪油很香,滑过喉咙的时候,不再像从前的糙米那样刮嗓子了。我一边安静地吃着肉,一边听着旁边我娘兴高采烈地奉承宋老四的声音,在心底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看,只要把廉耻和良心像破抹布一样扔进茅坑里,想要从狗嘴里把肉哄出来,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把“温顺讨好”这四个字,在这间小小的院落里演到了连鬼神都挑不出半点破绽的极致。
每天白日里,趁着娘挎着竹篓去村外溪边浆洗衣服、阿姊因为咳喘乏力缩在西厢房里昏睡的空档,只要宋老四从县衙早退回来歇晌,我总会主动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姜盐茶走进正屋。
我任由他把我拉到他肥硕的大腿上坐着,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与恶心,脸上挂着最甜美、最依赖的笑容,用纤细白嫩的手指替他揉捏那截短粗油腻的脖子,听他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年轻时是如何一刀捅穿三百斤大野猪的心窝子、如今在县衙杂役班子里又是如何跟管库房的书佐称兄道弟。
他一边吹牛,我便一边用最崇拜的眼神望着他,时不时顺着他的话头问上两句。
不过十来天工夫,这个被我哄得五迷三道、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摆在我面前的老屠户,便把自己的老底完完全全地漏在了我的手里——
我不仅摸清了他藏在正屋坐榻底下暗砖里的那只贴身钱袋,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成色的官铸铜贝与碎银块;更套出了他这大半年来发家致富的最大隐秘:原来他每个月之所以能有余钱喝酒买肉,全是因为他勾结了县衙防疫药库的一个小吏,趁着替官府往各乡拉运生蜃灰和防疫草药的差事,在半路上偷偷截留官府调拨的苍术、雄黄与石黄等紧俏药材,转手倒卖给镇西的私商!
按越国军律,在疫病与战时私盗官仓防疫药材,一旦查实,不论数额多少,皆是掉脑袋的死罪。
摸准了他的命门,又等他对我这具年轻娇嫩的身子食髓知味、到了片刻都离不开的火候,我便算准了日子,开始在暗地里磨快我手里的刀,一粒,一粒,往他和娘的心窝子里埋下猜忌与恐惧的毒种。
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天阴沉沉的,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桃花春雨。
娘吃过晌饭便顶着斗笠去后山竹林里挖春笋去了,西厢房门关着,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雨滴砸在苦楝树叶上的沙沙声。
正屋里,我穿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细麻短衫,斜斜地靠在宋老四厚实的胸口上,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衣襟上的麻布盘扣,绕着绕着,我忽然停下手,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
“好端端的,我的小美人儿怎么叹起气来了?”
宋老四刚喝了二两热麦酒,正眯着绿豆眼在我的脖颈边乱嗅,听见我叹气,他一把捏住我尖巧的下巴抬起来,满脸得意地笑道:“怎么,是不是你娘那个老货瞧见老子把肉都夹给你吃,背地里头吃味了,又派你重活干了?你跟宋叔说,看老子待会儿不拿鞋底子抽她的脸!”
我没有笑,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我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瞬间蓄起了一层晶莹欲滴的水雾,像是害怕到了极点似的,先是战战兢兢地往正屋紧闭的木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宋老四的衣袖,把嘴唇贴在他的耳根边,用抖得不成样子的微弱气音说道:
“宋叔……不是粗活的事,我是替你害怕,替咱们俩往后的日子害怕呢……”
宋老四脸上的□□微微一僵,皱起眉头:“替老子害怕?在这诸暨乡下,老子有什么好怕的?”
“宋叔你还蒙在鼓里呢!”
眼泪顺着我的眼角“啪嗒”一声掉下来,正好砸在宋老四的手背上。我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凄楚逼真:
“前天夜里下大雨,我半夜起来去茅房,路过堂屋和西厢房窗根底下的时候,听见我娘正躲在黑地里偷偷摸摸地跟我阿姊说话……娘咬着牙跟我阿姊说,她心里头其实恨透了你趁人之危、强占了咱们施家的屋子和她们的身子!娘说,现在外头春荒还没过去,家里头没粮,阿姊的喘病又还没断根,所以她只能先忍气吞声地把我推到你床上来,拿我当块肉饵先把你稳住了……”
说到这儿,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老四原本搭在我细腰上的那只大手猛地收紧,脸上的肥肉狠狠抽搐了两下,绿豆眼一下子瞪圆了:“那老虔婆稳住老子想干什么?!”
“娘跟我阿姊说,等再过两个月,到了六月夏收之后,阿姊的右腿和喘病养利索些了,她就要把三月二十六那天中午、你从我身上撕下来的那件染了血的破短褐翻出来!”
我死死抓着他的胸口,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哭腔:
“娘早就在西厢房的炕洞底下把那件血衣偷偷藏起来了!她说等到时候,她就带着阿姊一起捧着那件血衣,去诸暨县衙大堂外头击鼓鸣冤——一方面告你□□良家未嫁孤女,另一方面,她还要把你这大半年来从县衙防疫药库里头私自截留苍术、石黄和生蜃灰拿出去倒卖的事,一五一十全都捅给县尉大人听!”
“轰——!”
最后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进了宋老四心底最见不得光的脓包里!
宋老四整个人猛地从坐榻上弹坐起来,那张紫红色的阔脸在刹那间变得铁青一片,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老高,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凶狠至极的低吼:
“好哇!好一个吃里爬外、蛇蝎心肠的老虔婆!老子掏心掏肺拿粮食和药把她们母女俩从棺材板里拽出来,她居然敢在背后藏着血衣、算计着要去县衙告老子私盗防疫官药?!”
“她怎么不敢呢,宋叔!”
我顺势跪坐在榻上,从背后伸出两条雪白柔嫩的手臂,像一尾没有骨头的水蛇一样紧紧缠上他粗壮的脖子,将自己温热带泪的脸颊贴在他扎人的下巴胡茬上,柔声泣道:
“宋叔你想想,私盗官仓防疫药材本就是砍头的死罪,若是再添上一桩强占军属孤女的人命官司,县尉大人为了向会稽上头交差、平息外头的流言,定然会把你投进死牢里判个秋后问斩!等到时候你人头落地了,不仅咱们现在住的这个院子归了她们,就连你在苎萝东村村头那两间青砖大瓦房、还有你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铜贝,岂不就全都白白落进我娘和我阿姊那两个白眼狼的口袋里去了?!”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声,和宋老四粗重如野牛般的喘息声。
我看着他铁青的侧脸与眼底疯狂闪烁的惊疑凶光,知道第一把刀子已经结结实实地扎进他的肉里去了。
于是,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用那双盛满了碎星与春水般的眸子痴痴地望着他,声音甜得就像是一碗刚刚熬好、却掺了剧毒砒霜的桂花蜜糖:
“宋叔,你是个顶顶精明的大男人,你仔细摸着心口想想——去年冬天你肯掏出那半袋救命粮和三包药跨进咱们家这个破门,难道真的是为了我娘那个满头白发、满脸老褶子的半老徐娘,或是为了我阿姊那个走两步就咳血的废人跛子吗?她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如后院那头老母猪值钱呢!你心里头真正稀罕的、真正惦记着的,难道不是我这个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份的绝色美人儿吗?你本就是为了我施夷光才进这个门的呀。”
宋老四低下头,死死盯着我近在咫尺的娇艳红唇与微敞领口下欺霜赛雪的肌肤,刚才的暴怒渐渐化作了一股被戳中隐秘心事的狂喜与燥热,重重地点头道:“那是自然!老子当初在村道上瞧见你的第一眼,魂儿就被你勾走了!要不是为了能近水楼台尝尝你这口天仙肉,老子疯了才会拿血汗粮食去填那两个老小废物!”
“那不就结了?”
我冲他嫣然一笑,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上,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致命的蛊惑:
“既然你心里头只有我,而我如今身子也已经给了你、这颗心自然也是死心塌地向着你的,那咱们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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