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站在巷口,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点四十七分。张伟已经跑了至少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一个小时,足够一个人跑出去很远,但也足够一个人在冷静下来之后做出一个疯狂的决定。裴凌把城东的地图在脑子里展开,一条路一条路地过。张伟没有带包,没有带那些瓶子,他跑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这说明他不是计划好的逃跑,是临时决定的,是在看到裴凌和周明远出现在巷口之后才决定的。临时逃跑的人,不会跑得太远,他会在附近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但张伟不是普通人,他不是一个会老老实实等着风头过去的人,他在外面待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做点什么。
裴凌转身走回了张伟的住处。技术队的人还在忙碌,屋里的灯全开了,亮得刺眼。有人在给双肩包拍照,有人在提取塑料瓶上的指纹,有人在用棉签擦拭桌面上可能留下的痕迹。马队长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外面布控的人沟通。
“马队,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张伟常去的?比如他平时下班之后会去的地方,吃饭的地方,买东西的地方。”
马队长想了想,摇了摇头。“他的社会关系几乎是零,没有朋友,没有常去的地方。下班之后就回家,偶尔在楼下的小卖部买包烟,除此之外基本不出门。”
裴凌走到阳台上,看着下面那条小巷子。张伟是从这里翻下去的,阳台的栏杆上还有他的手印,技术队的人正在提取。裴凌往下看了看,一楼的地面上有一块被踩翻的砖头,砖头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那个人从这里跳下去,然后沿着巷子往东跑了。巷子的东头通向一条大路,大路两边是老居民区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店。裴凌下楼,沿着那条巷子往东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两边。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走在这条巷子里,像走在一个被遗忘的世界的缝隙中。
他走到巷口,站在大路边上。这条大路他白天来过,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是各种小店,杂货店、理发店、小饭馆、五金店。大部分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涌出来,在黑暗的人行道上铺了一小片光亮。
裴凌走进便利店。店里只有一个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工作服,正在货架前整理东西。看到裴凌进来,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裴凌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张伟的照片——这是他之前从张伟的档案里翻拍的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你好,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他可能经常来买东西。”
女孩接过照片看了看,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好像见过,不太确定。他是不是个子不高,总是穿一件深色的夹克?”
“对。”
“那他来过。有时候晚上来,买烟,红塔山。不怎么说话,买了就走。”女孩把照片还给裴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前几天晚上他也来过,买了烟和一盒火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现在很少有人买火柴了,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奇怪的。”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买火柴是什么时候?”
女孩想了想,说:“三四天前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快十二点的样子。”
晚上十一点多,快十二点。那是他出门“散步”的时间。买烟,买火柴,然后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出门,走到城东的某个地方,从包里拿出瓶子,把瓶子里的液体倒在车上,然后划一根火柴。火柴是在这家便利店买的,红头的,木质的,跟李海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每次来都是买同样的东西吗?烟和火柴?”
“差不多。有时候只买烟,火柴不是每次都买。但最近几次好像每次都买火柴。”女孩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不安,“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谢过了女孩,走出了便利店。夜风吹过来,把便利店的塑料门帘吹得噼里啪啦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鼓掌。
他站在人行道上,把手机掏出来,给马队长发了条消息。“张伟最近三四天在这家便利店买过火柴,红塔山。店在巷口东边,叫‘好德便利’。可以调一下店里的监控,也许能拍到他的脸。”
消息发出去之后,马队长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大路继续往东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东走,也许是因为张伟的鞋印指向东边,也许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东边有什么东西。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路口的四个角,四个方向,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任务“沉默的证人”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一。】
【系统提示:张伟可能前往他熟悉的地方。人在恐慌时会本能地寻求安全感,会去那些他熟悉的环境。】
熟悉的地方。裴凌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张伟熟悉的地方有哪些?他的住处,他已经离开了。印刷厂,现在可能已经关门了。他平时走的那几条路,那些他在深夜中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路,他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知道每一个转弯,每一个路口,每一盏路灯的位置。在黑暗中,他可以闭着眼睛走完那些路,因为那些路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裴凌转身往回走。他要去那些路,那些张伟在深夜中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路不在东边,不在西边,不在南边,在北边——在城东那些纵火案的发生地附近。张伟每次作案之前都会去那些地方踩点,也许不止一次,也许很多次。那些地方对他来说,比他的住处更熟悉,比他的工厂更亲切。那才是他真正的领地。
裴凌打了辆车,往城东第三起纵火案的发生地赶。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那片待拆迁的区域。周围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风穿过空房子的声音,呜呜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裴凌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白天来过一次,已经觉得荒凉了,晚上来更甚。那些半拆的房子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断裂的牙齿,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瞪着他。
裴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细细的路。他沿着那条路往前走,穿过瓦砾和杂草,走到那辆面包车被烧毁的位置。地面上那些玻璃碴子还在,在手电筒的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是一地的星星。
他站在那个位置,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一下子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的声音。在所有的声音之下,在所有的声音之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人故意把脚步放轻了,不想被人听到。
裴凌猛地睁开眼睛,手电筒的光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光柱扫过一片废墟,扫过几棵枯树,扫过一堵半塌的墙——然后停住了。墙后面站着一个人,深色的夹克,黑色的双肩包不见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裴凌认得,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张伟。他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
裴凌的手电筒照着张伟的脸,张伟眯了眯眼睛,但没有躲,也没有跑。他就站在那里,被光柱定住了,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一动不动。
“张伟。”裴凌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撞在那些空房子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层一层的回音。
“你来了。”张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裴凌的耳朵里。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好像他一直在等裴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知道我会来?”
“你查到了便利店,查到了火柴,你肯定会来这儿。这是你最后要查的地方。”
裴凌的手电筒一直照着张伟的脸,但张伟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光柱中移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裴凌。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那么亮得吓人,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疲倦,又像是释然。
“你的包里那些东西,我们都找到了。”裴凌说,“二甲苯,布料,火柴。技术队正在化验,很快就会有结果。”
张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但裴凌感觉到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不用化验了,是我干的。”张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三辆车,都是我烧的。第一辆是私家车,第二辆是出租车,第三辆是这辆面包车。用的都是二甲苯,从厂里拿的,没人发现。”
裴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承认了。三辆车,三把火,全部承认了。没有狡辩,没有推脱,没有试图把责任推给别人。他就那么站在黑暗中,像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平静地、一字一句地交代了自己的“作业”。
“为什么?”裴凌问。
张伟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裴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从废墟中穿过,吹起一些细小的灰尘和纸屑,在手电筒的光柱中飞舞,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萤火虫。
“因为我想让人看到我。”张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八年,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工厂里的人叫我‘那个仓库的’,房东叫我‘三楼的’,便利店的人叫我‘红塔山’。我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人在意我是不是存在。”
“你放了火,就有人在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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