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裴凌就到了柳塘村。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赵岩开车,刘凯坐副驾驶,裴凌坐后排。三个人从分局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开到柳塘村的时候东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赵岩把车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熄了火,三个人下了车,站在村口看着这个还在沉睡中的城中村。
凌晨的柳塘村跟白天完全不同。没有喧嚣,没有油烟,没有人来人往。那些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在晨光中显露出它们真实的轮廓——灰暗的、破旧的、拥挤的,像一群蜷缩在一起的老人,在寒冷中互相取暖。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凉意,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焦糊味,不知道是从哪家飘出来的,还是这个村子本身的味道。
赵岩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慢慢地升上去,散开了。
“咱们从哪儿开始?”赵岩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裴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刚过。工地七点开工,工人六点半左右会陆续到。他们还有半个小时。
“先去工地。”裴凌说,“工地上工之前,工人会在门口的小卖部买水和早餐,那时候人最集中,我们可以看看。”
三个人沿着村子的主路往东走。清晨的柳塘村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然后又消失了。路边的小店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张张紧闭的嘴。地上的积水在晨光中反射出灰白色的光,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六点二十。工地的围挡上“翡翠湾二期”几个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围挡下面的铁皮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露出一片一片褐色的锈迹。工地的大门还关着,但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了。三个工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端着搪瓷盆子,盆子里是白粥和咸菜,正在吃早饭。
小卖部已经开了,卷帘门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摆满货品的货架。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往外搬东西。一箱一箱的矿泉水摞在门口,最上面那箱的包装上印着“冰露”两个字,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裴凌的目光在那箱水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赵岩走到小卖部门口,买了三瓶水,递给裴凌和刘凯一人一瓶。裴凌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些工人陆陆续续地到来。七点差十分的时候,人开始多了起来。有的骑电动车来的,有的走路来的,有的从村子里的巷子里走出来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他们都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水,买烟,买早餐,然后聚在门口聊天,等工地开门。
裴凌数了一下,大概有四五十个人。高矮胖瘦,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穿着差不多的工装,戴着差不多的安全帽。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每个人的脸都记在脑子里。这些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眼神里有一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才会有的疲惫和钝感。他们笑的时候很大声,说话的时候很直接,动作的时候很有力。
那个人就在这些人中间吗?还是他根本不在这些人里,他只是住在这个村子里,跟这个工地没有任何关系?
裴凌不知道。
工地的大门开了。工人们鱼贯而入,脚步声、说话声、安全帽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流,从门口涌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工地深处。小卖部门口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一地的烟头和几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裴凌蹲下来,看着那些被踩扁的矿泉水瓶。大部分是冰露的,也有其他牌子的,但冰露的最多。他拿起一个被踩扁的冰露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瓶子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透明的塑料瓶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赵哥,刘哥,咱们分头在村里转转。”裴凌站起来,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去东边,赵哥你去西边,刘哥你去南边。问问村里人,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有没有人半夜在村子里转悠。中午十二点在这儿汇合。”
赵岩和刘凯点了点头,各自选了一个方向走了。
裴凌往东边走。东边是柳塘村最老的一片区域,房子比别处的更旧,巷子比别处的更窄。有些巷子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并排走都走不开。墙上的涂料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条巷子都走进去看看,每一个转角都停下来观察。他把这个区域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栋楼都记在了脑子里,像是在画一张地图,一笔一笔地画,每画一笔就多知道一点。
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她面前的塑料盆里泡着一把青菜,水已经变成了绿色,她的手指在水里慢慢地翻动,一片一片地择菜叶,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裴凌走过去,蹲在老太太旁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阿姨,您好,我是派出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但很专注。她看了裴凌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到底是谁,然后点了点头,继续择菜。
“您最近有没有注意到,村里有什么陌生的人?或者半夜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裴凌问。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菜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裴凌以为她没有听清问题,正要再问一遍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
“半夜有人走路。”老太太说,“不止一次了,好多次了。我年纪大了,觉浅,有点动静就醒。半夜一两点钟的时候,有人在外面的巷子里走路。走得不快,但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听到。”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您看到那个人了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看到。我不敢开灯,怕被人看到我看到了。我都是把窗帘拉一条缝,往外看,但巷子里太黑了,啥也看不到。只能听到脚步声,嗒嗒嗒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走来走去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来走去的。不是在赶路,不是在回家,是在巷子里来回走。在踩点,在选择目标,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凌晨一两点,所有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在黑暗的巷子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只有脚步声在夜空中回荡。
“您最后一次听到那个脚步声是什么时候?”裴凌问。
老太太想了想,说:“三四天前吧,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前几天的事。”
三四天前。上一次纵火案发生在五天前,按照间隔越来越短的规律,下一次作案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如果三四天前他还在柳塘村踩点,那说明他的下一个目标可能还在这个区域,还在柳塘村附近。
裴凌又问了几个人,但再也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大多数人都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在这个村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到也当没看到,听到也当没听到。
中午十二点,三个人在小卖部门口汇合了。赵岩和刘凯也没有什么大的发现,问了十几个人,大多数都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只有一个人说好像半夜听到过奇怪的声音,但也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裴凌把老太太说的那个半夜走路的脚步声跟赵岩和刘凯说了。赵岩听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着裴凌。
“如果那个人三四天前还在柳塘村踩点,那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还在这个区域。我们是不是应该跟陈队申请,晚上在柳塘村布控?”
裴凌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我们不知道他具体的目标是哪栋楼,柳塘村这么大,几百栋房子,几千个房间,我们不可能每个地方都布控。我们需要更精确的信息,需要把他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一两条巷子、一两栋楼。”
“怎么缩小?”
裴凌看着小卖部门口那箱冰露矿泉水,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如果这个人住在柳塘村,或者经常在柳塘村活动,那他一定会有一个固定的行为模式,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点。他买水的小卖部,他吃饭的小饭馆,他走过的每一条路,这些都是可以追踪的痕迹。
“赵哥,咱们去调一下村里小卖部和主要路口的监控。”裴凌说,“不一定能直接拍到他的脸,但至少能知道他的活动规律。”
赵岩点了点头,三个人上了车,往柳塘村村委会开去。村委会在村子的另一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跟周围灰暗的自建房比起来显得格外醒目。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村干部的样子。
赵岩亮出了工作证,说明了来意。那个村干部很配合,带着他们去了村委会旁边的一间小屋,屋里摆着几台老旧的显示器和一台嗡嗡作响的主机,这就是柳塘村监控系统的控制室了。
监控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调了出来。小卖部门口的,主路上的,巷口的,虽然覆盖面不广,但几个主要的路口都有。裴凌坐在显示器前面,把最近一周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从每天晚上十点开始看,一直看到凌晨三点。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赵岩和刘凯轮流帮他看,三个人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过,眼睛都快瞪瞎了。
画面里,柳塘村的夜晚从热闹慢慢变得安静,从安静慢慢变得死寂。十点多的时候还有人走来走去,十一点之后人就少了,十二点之后基本就没人了。但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画面里偶尔会出现一个人影,从这条巷子走到那条巷子,从这条主路走到那条主路。影像是黑白的,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影子在黑暗中移动。
裴凌把这个影子出现的所有时间点都记了下来。第一天,凌晨一点十二分出现,一点四十三分消失。第二天,凌晨零点五十八分出现,两点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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