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诺的灵力化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方芥子天地之中。
身形隐于虚空,目光越过苍翠的群山,掠过缭绕的云雾,最终落在中央平原那片,宛如蓝宝石般澄澈的湖泊之畔。
那里,数万个灵魂,正从漫长的沉睡中,缓缓苏醒。
第一个睁开眼的,是一个在贝克兰德东区以擦鞋为生的跛脚老头。
他记忆最后一刻,是被呛人的黄绿色浓雾包裹,肺部传来刀割般的剧痛,意识在绝望中沉入黑暗。
可此刻,吸入鼻腔的,却是带着微甜水汽,与不知名花草芬芳的清新空气。
他猛地坐起身,浑浊的老眼难以置信地瞪大。
没有被煤烟熏得灰黑的建筑,没有泥泞肮脏的街道,更没有那令人窒息的雾霾。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景象。
天空是纯净的蔚蓝色,几缕白云如丝绸般舒卷。
远处,山峦叠嶂,青黛色的山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传说中神明的居所。
身下是柔软如天鹅绒的茵茵绿草,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湖泊波光粼粼。
湖水清可见底,能看到鱼群在水草间悠然穿梭。
“我……我这是死了吗?这里是……天堂?”
老人喃喃自语,伸出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想要触碰身旁一朵从未见过的金色野花。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醒来。
因常年劳作而背脊弯曲的纺织女工、在矿井下咳出黑痰的瘦弱少年、街头流浪失去双亲的孤女……
他们和那跛脚老头一样,先是茫然,而后是震惊与恐慌。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头顶飞过的,那有着修长脖颈与雪白羽翼的大鸟是什么?
远处林间探出脑袋,头顶长着漂亮犄角的生灵又是什么?
湖里游动的,那些五颜六色、长着鳞片的活物,能吃吗?
一切都是未知的。
而未知,滋生恐惧。
人群开始骚动,低低的啜泣声、茫然的询问声汇成一片。
他们挤在一起,如同受惊的羊群,无助地打量着这个美丽得令人不安的新世界。
就在这时,乔诺的意念动了。
她没有现身,只是将一道玄之又玄的“神意”,如春风化雨般,洒向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下一刻,奇妙变化发生。
一个刚刚还在为头顶盘旋的白色大鸟,感到惊恐不已的小女孩,忽然停止哭泣。
她抬起头,看着那优雅的身影划过天际,脑海中,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鹤……”
她不自觉地轻声念出这个词。
仿佛这个词,从出生那一刻起,就铭刻在她的灵魂之中。
就像她知道天空是天空,大地是大地一样,她知道了,那是“鹤”。
同样的变化,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某样事物时,关于这事物的最基本“认知”,便会水到渠成般地涌现。
他们知道了什么是“树”,什么是“草”,什么是“鱼”,什么是“鹿”。
他们知道了奔流的河水可以解渴,知道了某些鲜艳的蘑菇拥有剧毒。
这是造物主,为祂的第一批子民,写下的第一行“说明书”。
恐慌在消退,茫然却依旧笼罩着人群。
他们知道了万物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如何在这里活下去。
这里没有房屋可以遮风避雨,没有工厂可以换取微薄的薪水,没有面包店会施舍过期的面包。
有山,有水,有森林,有无数不知名的生灵。
可这一切,又该如何变成食物,变成衣服,变成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东西?
他们拥有认知,却失去了生存的方式。
就在众人最为无措之时,一个空灵、宏大、无法分辨男女的声音,从天空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底。
“看你们的双手。”
所有人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手掌。
有的粗糙,布满伤痕;有的瘦弱,指节突出;有的稚嫩,还带着婴儿肥。
“它们,是你们唯一的舟楫,用以渡过饥饿之海,抵达温饱之岸。”
“看你们的周围。”
声音继续引导着。
人们转动脖颈,看向连绵的群山,广袤的森林,奔腾的河流。
“山川藏宝,河海蕴珍,万物皆有其用,等待你们去探寻,去发现。”
“这里,没有律法,没有国王,没有神明强加于你们的善,也没有魔鬼诱惑你们的恶。”
声音顿了顿,仿佛给予他们思考的时间。
“善恶的种子,只在你们自己心中。
你们种下什么,便会收获什么。
你们是这片土地的因,也将是这片土地的果。”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所有人混沌的思绪。
他们是自由的?
他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个念头,对于一群在底层被压迫、被剥削、被视作耗材的“尘埃”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沉重。
一个胆大的中年汉子,曾是码头的搬运工,他鼓起勇气,朝着天空大声喊道:
“请问……请问您是哪位神明?是仁慈的女神,还是威严的主?”
这个问题,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信仰的对象,一个可以祈祷和依赖的支柱。
天空中的声音,沉默片刻。
乔诺看着下方那一张张仰起的、充满敬畏与期盼的脸庞。
她不是神明。
她只是一个,走在求道之路上的修士。
她给予他们新生,却不想成为他们新的枷锁。
她想了想,最终选择一个,最能代表此刻心境,也最能代表对这个世界期许的称呼。
“我名……”
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仿佛来自亘古的悠远。
“……众生。”
话音落下,天地间重归寂静。
那股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神圣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天空依旧是那片蔚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人群呆立许久,才爆发出更为激烈的议论。
“众生?这是哪位神祇的尊名?”
“我从未听说过……难道是一位古老而隐秘的存在?”
“祂……祂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活下去?”
在混乱的人群边缘,埃德萨克·奥古斯都缓缓站起身。
他同样听到了那番话,内心的震撼,远超任何人。
作为奥古斯都家族的王子,他对神灵的认知,远比平民深刻。
那声音中蕴含的位格与力量,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超越了他从父王乔治三世身上,偶尔感知到的那种,令人战栗的威严。
更重要的是,那位自称“众生”的存在,言语间所透露出的法则,与他所知的任何一个教会的教义,都截然不同。
没有审判,没有救赎,没有献祭,也没有祈求。
只有“探寻”与“自为”。
这是何等宏大而超然的视野?
他回想起自己,那荒唐而可悲的前半生。
名为王子,实为囚徒。
他沉浸在虚假的爱情中,对王国的阴暗一无所知,对人民的苦难视而不见。
最终,稀里糊涂地,成了父王棋盘上一枚用以弃卒保车的棋子。
若非最后时刻,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救下,他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背负着永世骂名。
或许……这就是那位伟大的存在,给予自己赎罪的机会。
想到这里,埃德萨克原本灰败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群,如无头苍蝇般混乱、绝望的民众,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请大家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因为长久未曾如此用力显得有些沙哑。
人们纷纷侧目,看向这个衣着虽然沾染了泥土,但面料与款式,依旧能看出不凡的年轻人。
他的气质,与周围这些来自底层的人们,格格不入。
“那位……那位伟大的存在,已经离开了。”
埃德萨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可靠,
“祂给了我们机会,也指明了方向。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恐慌,也不是祈祷,是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说得轻巧!”
一个老妇人哭喊道,
“我们没有吃的,没有住的,这里到处都是野兽,我们怎么活?”
“是啊!我们会饿死的!会被野兽吃掉的!”
人群的恐慌,再次被点燃。
“食物,就在那片湖里!”
埃德萨克指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那位存在已经让我们知道了,那些是鱼!是可以吃的东西!
住的地方,我们可以自己动手建造!
至于野兽……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埃德萨克毕竟是王子,尽管生活能力堪忧,但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眼界和口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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