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茶坊,二楼雅间。
厢房内面朝走廊的木窗微启,戏子咿呀的唱腔穿透薄薄的窗纸钻进室内。
戏子捏着嗓子,水袖一甩,满头朱钗晃颤间,悠悠的唱腔混着满室茶香传入闻延卿耳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闻延卿坐在窗边,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楼下人声鼎沸,叫好声混着铜板落盘的脆响“叮铃”一声将他惊醒。
“殿下?”
屋内,文渠察觉太子走神,轻声唤道。
“金吾卫那边有消息了?”闻延卿身穿劲袍微倚在榻上,一头长发紧束,午后暖光穿过窗纸映在脸上,更衬得那张面容谪仙似的不染凡尘。
“是。”文渠替他换掉凉茶,轻声道:“郑侍郎那边刚派人往东宫传话,说抓到了贼人,让我们的人过去认尸,此刻通传之人想必还未到东宫。”
尸体?
闻延卿微诧:“曹荣章死了?”
昨日闻延卿从裴疏府中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深夜出府自是要避开大道。
说来也巧,不走大路,竟让他与曹荣章碰个正着。
东宫与相府坐落之处在两个方向,曹荣章身为东宫属官,日常居所临近东宫,即便深夜鬼混,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裴疏府邸附近。
在看到曹荣章此人后,闻延卿便第一时间知会了元一调人,自己在当下则跟上了曹荣章。
而元一那方,他收到讯息已是一刻钟后,顿觉事情不妙。
这几日曹荣章处迟迟未有异动,盯梢的手下回报,说他除了下值后爱喝几杯小酒,别无嗜好。
若非今夜太子来讯,元一几乎要怀疑自己查错了方向。
可晚间手下才来报,说曹荣章今夜出府,此刻还在酒坊之中。
酒坊在南,裴府在北。一南一北的距离,曹荣章又无绝世武功,怎能在重重盯梢下插翅难飞?
元一当即冷笑,令盯梢暗卫破窗查看——果然,曹荣章并不在酒坊内。
而闻延卿这边一路尾随,他一身武艺承于裴疏,跟踪一介白身,自是手到擒来。
但,怪事偏偏发生就在一瞬之间。
夜已深,曹荣章一路躲闪,做贼似的瞻前顾后。
闻延卿游走在屋檐,眼见他即将跟迎面的打更人撞上之际——打更人手中灯笼烛光摇曳,就这么一瞬功夫,曹荣章不见了。
当下闻延卿简直大呼见鬼。
待打更人走后,他在拐角处张望,才发现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恰好连接城南酒坊与吴宣舟府外的一条巷子,相距不过百步。
于是便有了今日早朝后东宫失窃一事。
屋内,文渠刚回过神来,在闻延卿即将不耐时赶忙回答:“……来报之人未曾明说,只道郑侍郎在吴相府中发现了尸首。”
闻延卿指尖微微一缩。
死的若不是曹荣章,又会是谁?
“吴宣舟府内今日生了变故?”
文渠跟不上他的思路,一声困惑的“啊”还未出口,屋内便响起元一的声音。
“殿下,吴宣舟府内暗线来报,说五皇妃失踪了,府中正四处搜寻。”屋顶横梁处,元一的脸猝不及防倒挂下来,吓得文渠手一抖,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失踪?”闻延卿抬眸瞥过文渠敢怒不敢言的神色,轻笑一声:“谁动的手?”
“大概是……”元一自横梁处猫般落地,思忖片刻:“裴相所为,昨夜盯梢时,暗卫曾见柳林在府外踩点。”
闻延卿一愣,这结果倒是……不太出乎他意料。
他顺手推开临街的窗户,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打散了屋内骤然陷入的沉寂。
昨夜归来后,他在书房静坐了一宿。
窗外月光如纱,在处理完公务脑袋放空之际,他与裴疏的交谈便自然而然地占据了他的脑子。
他在用那些卑劣手段时,分明能感觉到裴疏的态度松动了。
可关于“生死”的话题,他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正面回答。
以往出现这种情况时,一般只代表裴疏心意已决。
可是为什么?
闻延卿始终不明白,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事情,非要裴疏以死才能达成。
如果老师只是觉得他不成熟,他可以渐渐褪去那层故作幼稚的外表。但这一切,不该以裴疏的命为代价。
是皇帝那边的原因?
可只要自己一天没有在明面上与裴疏割席,皇帝就不会轻易对裴疏下手。
他的父皇,贪婪又胆怯。他舍不得真的杀死一个能力出众的能臣,哪怕他已经控制不住这位能臣。
想到这里,闻延卿眼底划过一丝讥讽。
他手掌撑住脑袋,往窗边靠去,视线无意识地移向窗外。
午后,茶坊外街道上人流稀疏,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的目光本是放空的,却在某一瞬骤然凝住。
街角,一辆榆木所制的马车慢悠悠行驶在路上,车夫手中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挥在驴背上。这辆马车朴素得毫不起眼。
但驾车的车夫,闻延卿见过。
过去某一次,这个车夫曾替裴疏驾过车。
车厢里头……是裴疏的人?
屋内,戏台上“咚”的一声锣响,将闻延卿从恍惚中拉回。
“元一,你看街外,可是金吾卫的人?”闻延卿原本松散的背脊挺直起来,招手示意元一来看。
街道上人群稀疏,要从中辨别出假意追踪之人,对元一来说简直是本职。
“他们这是……在跟踪一辆马车?”元一身影隐在屋内死角,颇为困惑,“殿下,这辆马车有何特殊?”
闻延卿没答。他从榻上起身,将一旁的外衫披上肩头,吩咐道:“元一,你随文渠去处理吴宣舟那边的事。”
“看看那具尸体是不是曹荣章,该查的查,该压的压。明日早朝,我不想从闻扶辰一党嘴里听见‘东宫嚣张跋扈’这几个字。”
元一听出他言下之意,当即便上前一步:“殿下,那您……”
“我有别的事。”
话音刚落,闻延卿已经推门而出。
文渠张了张嘴,他手中刚添的茶水还未落桌,他看向元一:“那我?”
元一看着屋内那扇合拢的门,又看了一眼窗外渐行渐远的马车,最终将目光移到一脸迷茫的文渠身上:“主子追爱去了,你愣着干什么,走啊!”
“啊?什么爱?”文渠顺势放下手中茶杯,瞪大了眼睛,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元一便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抓鸡仔似的将他拎上了房梁。
茶坊外,阳光有些许刺眼,闻延卿头戴草帽,逆着人流往街角走去,步伐不快,却极稳。
身后茶坊里戏台的锣鼓声渐渐远了,那戏子的唱腔也模糊成一片,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句余音,绕梁般穿透茶坊。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闻延卿压低了头上的草帽,将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他不知道郑光的人为什么盯上了裴疏府中的马车,但既然被他看到了,那就当这群人今日出门忘看黄历。
马车一路行驶至巷中,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遮住了大半日光。
金吾卫的士兵扭身与同伙勾肩搭背正欲拐进巷角,脖颈间便传来一阵剧痛,士兵倒下前用余光去瞟,却见同伙一张粗糙的大饼脸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张轮廓分明的小白脸。
他瞪大眼睛,还没等他看清小白脸具体长什么样子,黑暗便猛地袭来,一下将他带倒在地。
而小白脸闻延卿本人只是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抬步向前走。
他本不欲打探马车中人行踪,今日早朝裴疏因病告假,他思来想去要见的人怎么着也不会在这马车中,既然不是裴疏本人,他自然是毫无兴趣的。
可偏偏,在他往前走的那瞬,马车停了。
车夫的余光不经意瞟向巷口,那里空荡荡,只有一棵老树伸出枝丫,除此之外,并无人影。
“……身后的人走了。”车夫搀扶羲慈下车,压低声线回禀。
羲慈扶住他胳膊的手指一顿,随后微微点头。
车内一共五人,吴贞俪趴在严真背上,下车时她还沉沉昏着,还未醒来。
待五人下车后,车夫再度环顾了四周一圈,见始终未有人影,这才挥鞭赶驴慢悠悠地向前走了。
而待他走后,闻延卿从巷口处老树的阴影里跳了下来。
他视力和记性还算不错,方才在那些人中,倒数第二进院子里的背影……倘若他没记错,那人是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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