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沈怀玉再一次感到了不对劲。昨夜做梦的时间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长,在梦里,她明明拒绝了那个人的靠近,可那人便跟水鬼般缠上来,躲也躲不掉。
天杀的!不能就此放任下去了!
沈怀玉命云溪给挽了个素净的发髻,又穿上身天青色的长衫,做足了要潜心去庙观祈福的架势。
见前来接沈怀玉的车驾是镇南王府的,云溪和迎夏双双松了口气。正当二人想都跟上时,沈怀玉抬手拦了一下,说道:“你们只跟一个人去便好。世子妃身边也不过只跟着一位。你们二人若都去了,反倒显得我不懂规矩。”
云溪和迎夏异口同声地道:“我随夫人去。”
沈怀玉扫她们二人一眼,随即掀帘上了马车。在身子彻底进车之前,她缓缓伸出一根食指:“快决定哦。”
最终跟来的人是云溪,此事正符合沈怀玉心意。迎夏做事妥帖,但心里能藏住事,反倒不好把控;而云溪年纪小些,性格也毛躁些,有什么话便直接了当说出来,自然也包括想要跟着她一道去青龙观这事——迎夏会为了顾全大局,不让沈怀玉久等,作出妥协。
此次去青龙观的时机也是算好的,兰香打听到有位善解人梦的老法师冬三月在这个道观里住着,沈怀玉提前知会了此事。在萧舒语来府中看她闲聊时,说憋在世子府里着实无聊,沈怀玉很不经意地说出青龙观的萼梅开花了,可前去一观。
此事看上去顺理成章,可沈怀玉如今坐在马车上,是有些如坐针毡的。
谢韫尧前些天同她说过,他将她视作最亲近的人,希望她亦如是。
那时的她点头答应了。
眼下却又瞒了他。
沈怀玉也不知为何她会忽然想起谢韫尧,想起谢韫尧那番话。
萧舒语见她愣神,主动拉着她说起话来:“小玉,你都不知,这段时日我简直憋疯了,吃的喝的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我如今看着猪蹄都会生理恶心地吐出来,就跟看江一苇的反应如出一辙。”
沈怀玉笑出声来,想起那个活宝似的纨绔世子,若是当着面听到萧舒语说此话,怕是要气得上蹿下跳,然后痛心疾首地问萧舒语,在她心目中难道他还不如一根猪蹄吗。
江一苇与萧舒语二人打小便认识,世子府与侯府结的是娃娃亲,但二人从小却是一对小冤家,谁也不服谁的那种。据谢韫尧说,萧舒语及笄那年在外头相中了一个秀才,这事被江一苇知道,气了个半死,半夜提了一缸子酒去翻萧家的墙,结果被当做登徒子扭送去了侯府的前堂。
萧舒语前来认领时,笑声能将屋顶给揭开。可据江一苇自己说,她是那时才真正喜欢上萧舒语的,此前对她那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当然这事也很难评价,究竟哪一个更丢人。总之,沈怀玉听下来,觉得她二人很幸福。
她叹:“我倒是羡慕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命定的缘分。”
云溪在一旁听了直皱眉:青梅竹马有什么好的?怎会有她们王爷香?
王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手握权柄,怎会比不上空有皮囊、只知逗女人开心的纨绔?
这话她终究没说出来,可身前搅动手指的小动作已然明显。沈怀玉注意到这点,警告似的给了云溪一个眼神,示意她务必闭嘴。
从建康主城朝东郊的青龙观驾车而行,约莫十里路,却也费了近乎两个时辰。一是雪天路难行,二则考虑到萧舒语身子不便,受不得剧烈的颠簸,只得缓缓行。
落了车,沈怀玉扶着萧舒语朝梅林走去。
如今早冬,梅花初绽枝头,开得还不算繁盛,可对于白茫茫的雾水天,枝梢挂着的绿意已足够叫人欣悦。
沈怀玉命云溪她们将福香园采买好的点心摆上来,又亲手烹了壶芽尖新绿,倒了杯推到萧舒语面前。
“舒语,喝茶。”
沈怀玉面上看着不惊,脑子里已在盘算时辰。兰香替她约好了方济大师午时三刻,如今算着也将到了。
她接过云溪递来的糕点,送入口中,一片接着一片,看得云溪都有些惊讶。她家夫人近日是胃口大开了,平日她吃这些甜腻的,大都时候浅尝辄止。
夫人不爱吃甜,她们知道的。
沈怀玉吃着吃着,手腕上便开始发痒,她翻起袖腕,轻呼了声:“呀,我好像过敏了。”
这一声将云溪吓坏了,直接撩起沈怀玉的袖子,那截莲藕似的小臂上果然生了片红疹子。
“这、这、这……夫人,这怎会过敏?”云溪的脑子转得不如迎夏快,她自不会想到沈怀玉在出门前在点心里做过手脚——杏仁碾成的粉,无色无味,她抓了一点洒在盘子里,看上去与黄豆粉的颜色无异,只要甜度够高,味道上便无法区分。
沈怀玉打发了云溪去找大夫,自己则借故绕去青龙观的厢房休息。
萧舒语想跟上来,却被沈怀玉推拒了。
她笑着将人按回去:“舒语,我这不过是皮下发点痒,比不上你有孕身子贵重。等会云溪回来,你让她将大夫带去后厢房。”
这理由何其拙劣,若是迎夏在,定能一眼看出猫腻,更别提谢韫尧了。
可云溪自以为犯了错,着急忙慌地去请大夫,也未想到其中蹊跷;而萧舒语性子娇贵,也只觉得是女儿家不愿叫人瞧见生了疹子的模样,借故将人撇开。
沈怀玉没想到事情这样顺,走去香房的路上,脚步匆忙又轻快。这叫她忽略了远处屋檐下的一双眼睛。
那道目光悠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味道。
想要找方济大师解语,除却连去七日来佛前上香祭拜,将问语人的生辰八字、属相、年龄一应刻在小木牌上,由观内小师傅交由大师挑选,一日只择选三名有缘人面见。
沈怀玉托兰香去交木牌,不过短短三日,青龙观里便来了信,这事出乎她意料。毕竟按观庙里的规矩,须得问语人亲自去佛前烧香祭拜,可她这个滥竽充数的,既没有亲自来庙里虔诚拜七天,也让兰香不必替她去佛前跪着,只拿木牌呈交上去便罢,主打一个听天由命。
沈怀玉推开那扇门,扑面而来的香火味浓得叫她够呛。她一向味觉敏感,宁可成日在药罐子里泡着,也不愿挨调制的花香和蜜粉。
方济大师生得慈眉善目,听有推门声,眼都没睁开一下。
“名字。”
“沈怀玉。”
“年龄。”
“双十。”
“生辰八字。”
沈怀玉心急,忍不住道:“大师,不是给过您了吗?我时间紧迫,能不能直接说我的困扰?”
这话有些冒昧,但沈怀玉还是说了。云溪是钝,但她不蠢,若姜大夫找了过来,却见她迟迟不归,定能想出其中有猫腻。
况且她潜意识里并不信这些,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信李红梅的话,特来找什么大师解梦。
方济睁开眼,突然笑了:“姑娘沈怀玉,年龄双十,壬戌子时降生。你只记得你大抵的年月,却不记得具体的生辰,只能靠外物描述给你。”
方济大师目光转至她手腕:“姑娘着急来见本僧,甚至不惜皮肤上冒红疹。”
沈怀玉忍不了了:“大师,我真的很急,这些天我梦里会出现一个男人,他不是我的夫君……这实在叫我困扰。”
方济大师微微一笑,从桌案上叠着的袈裟里掏出一串檀木珠,交与她手上,说:“姑娘无须紧张自恼,事缓则圆。按佛门中语,梦之所想,心之所念。姑娘梦中出现的人,并非陌生;而身边存在的人,也未必亲近。人的记忆可以随着境遇的改变变化,却会融入无意识的行为。姑娘是因怀疑梦境的合理性而困恼,却未尝试着理解与共存。”
“姑娘,不如将目光放置周边,多去观察旁人,而非为难自己。”
沈怀玉离开时将檀木珠藏在腰间囊袋里,再抬眼时,便见云溪急慌慌地冲过来:“小姐,你去哪里了?”
沈怀玉心跳漏了一拍,说道:“我同舒语讲过的,就在厢房休息啊。”
云溪显然不信,抬腿便往厢房里冲。沈怀玉想要拦她,可却不敌云溪腿脚快。这冒失丫头一勾脚便将门踢开。
沈怀玉一颗心悬了起来,可下一刹却发现那厢房里哪还有什么人?
连同桌案上那叠放整齐的袈裟也一并消失了。
沈怀玉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暗叫见了鬼了。这人刚刚还在,却也没见屋里有人出去,怎么几个呼吸的时间,人就消失了呢?
好在云溪打消了疑虑,只急着吩咐大夫立即帮沈怀玉看皮肤。
由于摄入的杏仁粉过多,除却手腕上生了片红疹子,此刻脖颈处也冒出不少。沈怀玉解开高领的扣子,却在瞥见熟悉的印记时,又迅速将领子合上。
“大夫,劳烦看一下手腕便成。”
脖子上的吻痕还未消,沈怀玉没那个脸叫外人瞧见。
云溪急道:“那哪成?”
沈怀玉斥:“我是主子你是主子?”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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