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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混沌

小说:

[文野]记忆碎片

作者:

英泷百合

分类:

现代言情

午餐时间的餐厅里,光线静悄悄的淌过银质餐具的边缘。

果戈里借着异能毫无征兆地现身,像一阵掠过高窗的风,轻飘飘落进了座位。

众人一一入座。

西格玛垂着眼,沉默地用餐。

她的身侧是坐姿散漫的果戈里,对面则坐着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的指尖捏着银质餐叉,指节分明的手缓缓用力,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煎蛋。

蛋白边缘凝着淡淡的焦香,蛋黄被划开时溢出一点金黄的浆液。

他却似毫不在意,紫罗兰色的眼眸垂落,目光淡淡扫过瓷盘边缘细密的纹路。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

片刻后,费奥多尔的目光才缓缓抬起,极轻地旋了一圈。

掠过餐厅里一切。

最后若无其事地落在西格玛身上。

那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却在她身上的裙子上顿了顿。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布料,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审视。

又很快收回,重新落回盘中未动的食物上。

今天的西格玛穿了条白色蕾丝裙,布料缀着细碎的镂空花纹,衬得她裸露在外的手臂愈发纤细。

这裙子是果戈里昨夜突然送给她的。

昨夜的余温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

果戈里的房间里没点灯,月光淌过地板,照亮男人赤裸的肩背。

他搂着同样赤裸的西格玛,指尖缠着她的发丝,一圈圈绕着,像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珍宝。

忽然,地上他随意丢弃的外套上,凭空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蕾丝裙。

“明天穿上它。”果戈里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西格玛没说话,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手又滑向了她的胸前,掌心滚烫的温度熨得她浑身绷紧,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第二天他们一同醒来,天光熹微时,果戈里慢条斯理地帮她穿上了这条裙子。

冰凉的蕾丝擦过肌肤,像一层细密的网。

她垂着眼,看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替她系好背后的蝴蝶结。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办法拒绝。

此刻,西格玛握着刀叉的手很稳,动作却慢得近乎凝滞。

忽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桌布垂下的阴影里,裙摆被轻轻撩起,一只温热的手贴了上来,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大腿。

细腻的肌肤被粗糙的掌心蹭过,激起一阵战栗的麻意。

西格玛的双腿猛地用力合拢,膝盖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果戈里像没察觉一般,指尖依旧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顺着肌理轻轻游走。

他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另一只手还在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仿佛桌下的动作不过是随手捻起的一点消遣。

餐桌对面,费奥多尔终于抬了抬眼。

他目光淡淡扫过桌下那只不安分的手,又落在西格玛微微颤抖的肩头,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果戈里,用餐该有用餐的仪式。”

果戈里撇了撇嘴,似乎觉得索然无味,终于慢悠悠地将手收了回来。

西格玛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瞬,却在下一秒,撞上了费奥多尔投来的目光。

男人对着她极淡地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温柔得像淬了蜜糖。

可那笑意落在西格玛眼里,却让她握着餐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

费奥多尔并不像果戈里那样重欲,这对西格玛来说算是好事。

不同于果戈里带着恶趣味、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张扬又刺眼的痕迹,费奥多尔的触碰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轻柔。

他的指尖缓缓拂过那片莹润的雪白,指腹贴着细腻的肌肤轻轻游走。

那片皮肉生来过于娇嫩,哪怕只是这样轻缓的摩挲,也会留下淡红的指印。

嫣红的印记浅浅晕染在雪白的肌肤上,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花瓣。

费奥多尔垂眸看着,眼尾漫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带着全然掌控欲的、餍足的笑。

不知为何,西格玛心底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远胜过果戈里那些肆意妄为的触碰带来的慌乱。

那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点无措的热意,从耳根悄悄爬上来,烧得她指尖都发颤。

她仓促地偏过头,睫羽簌簌颤抖,不愿再去看他眼中的自己。

下一秒,费奥多尔便俯下身。

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唇角,像一片雪花落上滚烫的肌肤,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扣住她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迫使她转过头来,直视自己。

西格玛眼睫颤了颤,浓密的羽睫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晃动。

下意识想要回避,侧脸微微偏转时,柔软的唇角恰好扫过费奥多尔微凉的掌心。

那触感轻得像一缕风,却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痒。

顺着掌心蔓延开,缠上费奥多尔的神经。

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与餍足。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语气漫不经心,温柔的调子裹着化不开的掌控:“怎么不敢看我?”

西格玛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耳尖都染上了薄热。

这并非单纯的羞涩,而是因为恐惧交加。

西格玛被他扣着下颌无法闪躲,只能被迫对上他紫罗兰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深邃得像寒潭,映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让她心底的羞赧更甚,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攥住了身侧的布料。

费奥多尔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

刚才被她扫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点淡淡的温热。

他低笑出声,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轻轻震颤。

压迫感却丝丝缕缕缠上西格玛的脊背:“刚才不是还在回避?现在这样,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掠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最终停在她胸前那片嫣红印记旁。

没有触碰,只是虚虚悬着。

目光却像带着温度的丝线,缠得她浑身不自在。

西格玛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

睫羽上凝聚了细碎的水汽,眼神躲闪着,却逃不开他的注视。

只能紧紧抿着唇,将所有声响都闷在口中。

不同于果戈里喜欢折腾到底,直到西格玛沉沉睡去。

有时在一切结束后,费奥多尔会邀西格玛一同洗澡。

那邀请总是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西格玛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踩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浴室。

费奥多尔房间的浴室里摆着一只宽大的浴缸,温热的水流早已注满,白色的泡沫在水面轻轻浮动,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瓷砖的棱角,也模糊了两人之间僵硬的边界。

他们一同躺进浴缸,姿态亲昵得像热恋的情侣。

西格玛被迫靠在费奥多尔的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肌肤,浴缸里的水温恰到好处,暖得能漫进骨头缝,可她心底却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寒意并非来自水温,而是源于身后这个怀抱,源于这个看过她所有脆弱、所有不堪,却依旧用温柔包裹着她的男人。

明明身体早已被他彻底触碰过,那些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也早已暴露在他眼前,可西格玛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赤裸相对。

毫无遮掩的肌肤相贴,仿佛将她的灵魂都剥去了外壳,所有的怯懦、抗拒与不安都无所遁形。

让她浑身都透着难以言喻的不适,安全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值得庆幸的是,水面漂浮的泡沫像一层脆弱的屏障,掩盖了那些她不愿看见的画面。

□□与□□的交织,毫无保留的裸露,都被这白茫茫的泡沫轻轻遮住,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的喘息空间。

费奥多尔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随后轻轻落在她半白半紫的长发上。

湿发柔软地缠在他指缝间,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打理一件易碎的珍宝,指腹擦过发梢时,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你的头发,很特别。”他低声开口,嗓音被水汽浸得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惯有的、能迷惑人心的温和。

西格玛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垂着眼帘,目光死死盯着水面的泡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自己的一丝异动,都会引来他更深的注视。

在浴缸里沉默地泡了许久,直到水温渐渐回落,指尖泛起微凉的触感,费奥多尔才缓缓起身,西格玛也跟着撑起身体,手臂微微发颤,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与疏离。

费奥多尔穿着宽松的浴袍,指尖捏着条柔软的毛巾,帮西格玛擦拭身体。

少女的肌肤像玉一样光润,而那些深浅不一的绯红印记,是他方才留下的痕迹。

费奥多尔的动作很慢,毛巾轻轻拂过她的肌肤,带着刚洗过的温热,却让西格玛浑身发冷。

指尖掠过那些淡红的印记时,他的动作会放得更缓,指腹不经意地摩挲过,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光。

西格玛僵着身子,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一丝声响,就会惊扰了身后的人,引来更让她无措的触碰。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混着沐浴后的水汽,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擦得格外仔细,从湿漉漉的发梢到纤细的脚踝,一寸寸温柔拂过,没有遗漏任何一处。

那些被泡沫遮住的、藏在肌肤纹理里的战栗,却在他的触碰下,一点点漫上来。

最后,他们一同回到床上。

费奥多尔自然地伸出手臂,将西格玛搂进怀里,相拥而眠的姿态亲昵得如同真正的爱人。

西格玛只是紧闭着双眼。

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落在发顶,温热的,却带着不容逃离的禁锢。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精致又冷冽的轮廓。

西格玛闭着眼,眼前是漆黑的漩涡,鼻中是他的气息,心底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究竟是一件玩物,还是一枚棋子。

或许两者都有。

费奥多尔似乎察觉到她的清醒,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睡吧,西格玛。”

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西格玛浑身一颤,只能重新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回心底。

黑暗里,费奥多尔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看着怀中人蜷缩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温顺的,胆怯的,像一只被驯服的幼兽。

这样的西格玛,才是最合他心意的。

才是,永远不会逃离他的。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眼底的笑意,渐次加深。

——————

俄罗斯的清晨浸着刺骨寒意,安全屋的木窗结着一层薄霜,雪粒子被风卷着,断断续续敲打着玻璃。

费奥多尔坐在客厅靠窗的书桌后,面前的红茶还冒着热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时,视线已越过书页,落在了不远处的身影上。

西格玛正蹲在壁炉边添柴,纤细的手指捏着木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火光映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橘色光晕,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细碎阴影,连添柴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紧绷。

即便背对着他,也能察觉到她脊背的僵硬,仿佛身后的目光是无形的枷锁。

费奥多尔看着她,看着她添完柴后悄悄松了口气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眸色沉了沉。

早餐时间,餐桌上摆着煎得金黄的三明治、冒着热气的热汤,还有一盘刚烤好的曲奇。

黄油的甜香漫在空气里。

西格玛坐在他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指尖攥着银质的餐叉,许久才轻轻拿起一块三明治。

动作克制得近乎拘谨,小口小口地咬着,连咀嚼都放得极轻。

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费奥多尔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茶。

骨瓷茶杯与杯托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她,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描摹着她每一个拘谨的动作。

直到西格玛无意识地抬眼,目光落在那盘曲奇上。

犹豫了几秒,她才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

曲奇的酥松触感在指尖化开。

她试探着咬下一小口,黄油的甜香瞬间漫过舌尖。

那瞬间,她紧绷的眉眼骤然松懈,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那双总是盛满惊惧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雪光点亮的星子。

一闪而过的雀跃柔软得不像话。

费奥多尔执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像猎手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隐秘的愉悦。

可这光亮只持续了短短一秒。

她下意识地抬眼,无意间撞上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曲奇差点掉在桌上。

西格玛慌忙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那块曲奇。

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僵硬,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雀跃,也被惊慌彻底压了下去。

费奥多尔看着她骤然瑟缩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悄然敛去,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啜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熨帖了唇齿间的微凉,心底却莫名漫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意味。

上午的时光在整理文件中度过。

西格玛伏在另一张书桌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费奥多尔坐在不远处,看似在专注审阅情报,实则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看她遇到晦涩的字句时,会轻轻蹙起眉尖,那点微蹙的弧度落在他眼里,比纸上的密文还要清晰。

看她写错字时,会懊恼地抿了抿唇,指尖飞快划掉错误的痕迹,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看她终于整理完一份文件时,会悄悄舒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可这轻松很快就被他的目光打散,西格玛察觉到他的注视,立刻挺直脊背,重新恢复了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午后,西格玛捧着整理好的情报汇总向他汇报。

她立在房间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她始终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眼睫簌簌发抖,像受惊的蝶翼。

费奥多尔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苛责,甚至在她卡顿的时候,还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可他的这份宽容,没能减轻半分她的恐惧。

西格玛汇报完毕时,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连退出去的脚步都带着一丝慌乱。

整个下午,费奥多尔都在观察她。

看她擦拭书架时,踮起脚尖努力够到高处的模样。

看她整理情报时,偶尔咬着笔帽凝神思考的模样。

看她路过窗边时,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纷飞的雪,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模样。

他只是看着,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靠近,甚至没流露出半分算计的神色。

可西格玛的恐惧从未减少。

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目光,然后立刻收敛所有情绪,恢复那副紧绷又顺从的模样。

仿佛他不是与她共处一室的同伴,而是随时会将她碾碎的洪水猛兽。

日暮时分,雪粒子敲打得更密了,风卷着雪沫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安全屋的壁炉里燃着柴火,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木柴,映得屋内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空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沉默。

果戈里一整天都不在,这是他与西格玛难得的独处时光。

晚餐摆在长长的餐桌上,煎得焦脆的吐司、冒着热气的俄式炖菜错落摆放,而费奥多尔特意将早餐时让西格玛眼睛发亮的曲奇,重新摆到了餐盘一侧。

奶油的甜香混着食物的热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愈发清晰。

他坐在西格玛对面,指尖依旧摩挲着微凉的红茶杯壁,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西格玛刚坐下时,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可当视线无意间扫过餐盘边的曲奇时,他清晰地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双总是盛满惊惧的眼睛,又悄悄亮了亮。

像雪地里抬头偶然撞见的星子,微弱却真切。

她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拿起吐司,小口咀嚼着,动作依旧克制。

过了片刻,才像是鼓足了勇气,指尖轻轻拈起一块曲奇,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白。

她没有像早餐时那样下意识地咬下一大口,而是极其缓慢地、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悄悄抿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却又在察觉到他的目光时,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只低着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曲奇,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愈发轻柔。

费奥多尔看着她,看着她刻意压抑的欢喜,看着她连吃一块喜欢的点心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模样,微微垂下的眼眸暗了暗。

晚餐在寂静中结束,桌角的曲奇还剩半盘,奶油的甜香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夜色如墨,俄罗斯郊外的安全屋沉在雪后的寂静里。

费奥多尔坐在书桌后,面前的红茶早已凉透,桌角的曲奇还剩半盘。

奶油的甜香漫在冷冽的空气里,却没能冲淡他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苦恼。

他观察了她太久。

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观察她藏在顺从背后的战栗,观察她偶然流露的、属于孩童般的欢喜。

他只是想好好看看她,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她不再害怕,可换来的只有她愈发浓重的惊惧。

可西格玛还是怕他。

怕他的目光,怕他的靠近,怕他唇边哪怕一丝极淡的笑意。

费奥多尔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水汽氤氲在杯口,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西格玛的房间。

真是……让人难过啊。

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混着夜风里的雪粒气息,惊醒了床上的人。

窗外,一轮满月悬于墨蓝色的天幕,清辉如流水般漫过窗棂,淌在地板上,织就一片细碎的银网,也悄悄爬上了床沿,勾勒出床榻的轮廓。

西格玛躺在铺着素白床单的床上,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熟悉又令人胆寒的气息正缓缓靠近。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茶香,混着西伯利亚荒原的凛冽寒意,是费奥多尔独有的味道。

她僵硬地蜷缩着,眼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受惊的蝶翼,连带着盖在身上的薄被都泛起细微的褶皱。

费奥多尔走到床前,动作从容得仿佛置身于自己的领地,没有丝毫犹豫或局促。

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墨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平和的弧线。

平日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格外澄澈,褪去了几分恶魔的戾气,反倒透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宛如坠落人间的天使,无害得令人心惊。

西格玛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撞上他眼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暗藏着无底的漩涡,让她瞬间如坠冰窖。

她猛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细密的阴影,不敢再与他对视。

只觉得那月光下的“天使”假象,比他直白展露的恶意更让人窒息。

床垫微微下陷,费奥多尔从容地躺了下来。

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西格玛紧紧搂入怀中。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将她完完全全地纳入他的怀抱,贴合着他的胸膛。

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闷而有力,与她自己狂乱失控的心跳形成诡异的对比。

费奥多尔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这样紧紧地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

就像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这个拥抱。

费奥多尔的怀抱很宽,很安稳,仿佛能隔绝世间所有的风雨,可西格玛却觉得自己被投入了最恐怖的牢笼,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抗拒。

他来到这里,似乎只为了这个拥抱,这个纯粹得不合时宜的拥抱,却比任何利器、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恐惧。

那种恐惧并非源于疼痛或死亡的威胁,而是源于一种彻底的无力感。

她看不懂他,猜不透他的意图。

这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恶魔,此刻却给予她如此亲密的姿态,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他的算计和伤害更让她无所适从。

西格玛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睫抖得愈发厉害,月光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带着水光的光点,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却又被她死死忍住。

费奥多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也或许是看见了她眼底的惊惧。

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悲悯,又似嘲讽,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爱都是伴随着痛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像月光一样温柔,却字字句句都像冰锥,扎进西格玛的心底。

爱?西格玛茫然地想。

什么是爱?

她的人生始于荒芜的沙漠,辗转于各方势力的博弈,见过的只有背叛、利用与谎言,从未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爱,也从未有人给予过她真正的温暖。

她不懂爱,也从未奢望过爱。

但西格玛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害怕眼前这个男人。

害怕他的温柔,害怕他的算计,害怕他眼底深藏的未知。

更害怕自己会在这份诡异的亲密中,迷失方向,甚至动摇对他的戒备。

西格玛依旧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只觉得怀中人的体温冷得刺骨,连带着那温柔的月光,都仿佛变成了冻结人心的寒冰。

费奥多尔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随口的感慨。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然后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吻微凉,像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在西格玛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让她的颤抖愈发剧烈,连呼吸都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月光依旧流淌,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西格玛那颗在恐惧与茫然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个恶魔般的男人,在月光下化作伪善的天使,用一个纯粹的拥抱,给予了她最极致的恐怖。

——————

雪依旧下着,屋内的壁炉带来温暖,却驱散不了西格玛心中的凉意。

西格玛呼出一口心中的寒气,走进费奥多尔的书房。

她知道,果戈里也在里面。

一想到要和他们两人共处一室,西格玛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

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寒意从脚底的地板丝丝缕缕地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颈,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忍不住绷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被两人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连夜晚安眠的片刻时光,都不再属于西格玛。

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有细密的针,扎进西格玛的骨髓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

别再折磨我了。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哀求,那声音嘶哑破碎,却传不到任何人的耳中。

别再折磨我了!

这句话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刹那,西格玛抱着怀里沉甸甸的文件,目光落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的费奥多尔与果戈里身上。

他们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模糊不清。

眼前的一切骤然涣散,物品、光线、人影,全都碎成了纷扬飘洒的雪粒状,混沌一片,辨不出轮廓。

……怎么回事?

西格玛在心底喃喃自语。

紧接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桌椅的轮廓彻底消融,化作一块块歪斜晃动的色块,连壁炉里跳动的火光都拧成了扭曲的红橙色光斑。

啊……

西格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的模糊愈发浓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

指尖的文件险些脱手,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骨髓里都透着冷意。

眼前的世界彻底扭曲。

西格玛再也撑不住,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怀里的文件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秒,她看见那片雪粒般的光影开始疯狂旋转,连同颠倒的桌椅、扭曲的火光,全都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栽倒,那漩涡裹挟着她的最后一丝意识,直直往无尽的黑暗里坠去。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才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像一叶在惊涛里浮沉的扁舟,缓缓靠岸。

西格玛的睫毛轻颤了几下,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她费力地睁开眼,脑海里还盘旋着昏迷前的画面。

碎裂成雪粒的人影、扭曲晃动的色块、疯狂旋转的漩涡。

为什么会看到那样的景象?为什么会突然昏迷?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搅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再次醒来时,西格玛正躺在柔软的床上,熟悉的茶香与硝烟味交织着,萦绕在鼻尖。

床的两侧,赫然坐着费奥多尔与果戈里。

果戈里脸上没了往日的戏谑与疯癫,那总是燃着火焰的银色眼眸里,竟盛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困惑,又像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而费奥多尔则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见西格玛睁眼,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靠近。

那笑意落在西格玛眼里,却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连呼吸都跟着凝滞。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西格玛,你怀孕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惊雷般在西格玛的脑海里炸开。

费奥多尔早已根据时间推算得一清二楚,他看着西格玛茫然的眼眸,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个孩子,是我的。”

他垂眸望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心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算计。

西格玛不同于世人,她是由书创造出的、不染尘埃的纯洁存在。

他太清楚,单凭温柔的枷锁与“家人”的名义,终究困不住这只渴望自由的小鸟。

既然如此,那就换一种更牢固的牵绊。

血脉相连,脐带连接,在腹中用血肉孕育的九个月,是世间最难以割裂的羁绊。

有了这个孩子,西格玛便再也离不开他了。

西格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意识一片恍惚。

她有孩子了吗?

她甚至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自己的腹中悄然孕育。

孩子……那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家人。

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温热的潮水,漫过了长久以来的恐惧与绝望。

那情绪里有茫然,有无措,却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西格玛对世间的常识了解甚少,却在这一刻,无比坚定地想生下这个孩子。

费奥多尔像是也同样期待着这个孩子。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冷意的紫眸,落在她小腹上时,漫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涟漪。

而西格玛的突然昏迷,也有了答案。

孕早期本就脆弱的身子,被连日的精神紧绷与恐惧生生压垮。

费奥多尔对此并未多言,他当然知道西格玛精神紧绷的原因是因为谁。

只是轻描淡写地吩咐下去,让她安心在房里静养,不必再理会那些繁杂的情报琐事。

自那以后,费奥多尔时常会坐在床边,以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为话题,同西格玛闲聊。

他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巧玲珑的衣物,料子柔软得不像话,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着西格玛望着那些小衣服时,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从未有过的柔软神情,费奥多尔的唇角便会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果戈里依旧会像从前那般,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斗篷上带着室外凛冽的雪气。

他会一言不发地凑过来,将头枕在西格玛的腹部,侧耳倾听,银霜色的眼眸里满是孩童般的好奇,又带着几分悻悻的恼火:“里面,真的孕育着一个生命吗?”

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生命。

竟在西格玛的腹中,安稳地栖身。

真是令人火大啊。

果戈里烦躁地啧了一声,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抬起,小心翼翼地落在西格玛尚且平坦的腹部,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期待,尾音里还缠着一丝不甘的喑哑:“不过……是西格玛的孩子,倒也值得期待。”

西格玛愣了愣,垂着眼帘,指尖蜷缩了一下,终究是没做任何回复。

值得期待吗?

什么样的生命,才算得上是值得期待的呢?

西格玛不知道答案。

可她的心底,却悄然滋生出一点微弱的盼头,盼着这个小生命能平安降生。

她觉得自己很卑劣,连自己的人生都被牢牢攥在别人手里,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感,却偏偏想把一个新生命带到这个满是枷锁的世界上来。

可孩子的存在,确实像一缕极淡的光,让她对暗无天日的未来,生出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希望。

日子在无声的禁锢里一天天滑过,她的腹部也一点一点地隆起,渐渐显露出柔和的弧度。

费奥多尔从不会亲自端送补品,却总能精准掌控她的饮食节律。

清晨的燕窝会准时放在床头,午后的牛乳温度刚好入口,就连药膳的配比都经过细致考量,既为腹中胎儿补充养分,也悄无声息地调养着她的身体。

让西格玛在这方寸天地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温顺的健康。

偶尔,他会坐在床沿,指尖夹着一本封面烫金的育儿书,语调温柔得近乎虚假,漫不经心地同她讲些婴儿啼哭的频率、襁褓的包裹技巧。

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两人之间冰冷的隔阂上,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期待新生命的寻常伴侣。

果戈里依旧会突然出现,像一阵无厘头的风。

有时他会蹲在床边,单手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肚子发呆,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西格玛只是比往常更加的沉默。

她静静地抚摸着腹部,一下、两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腹中的孩子身上。

直到某天夜里,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西格玛正蜷缩在床上,将自己裹在厚重的被褥里,听着费奥多尔翻书的轻响。

他翻页的动作总是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存在感。

西格玛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连日来的压抑与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神经,哪怕在似睡非睡中,也绷着一丝隐隐的戒备。

忽然,腹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西格玛的呼吸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是深夜里过于寂静生出的幻觉。

可不过几秒,又是一下极轻的踢动,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达到指尖。

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动静,是另一个生命在向她发出信号。

西格玛僵了半晌,才缓缓抬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那里是柔软的,是温热的,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地方。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西格玛捂着肚子,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不敢让费奥多尔听见,压抑的呜咽声被死死锁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哭泣。

泪水越涌越多,浸湿了鬓角的发丝,却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绝望。

这一刻,西格玛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身体里,真的孕育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一个会踢腿、会呼吸的,属于她的小生命。

长久以来灰暗无光的生活里,好像终于透进了一点模糊的亮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

第二天清晨,费奥多尔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翻着书,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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