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第一次见到费尔南多·桑切斯上校时,丝毫没料到这位绰号“男爵”的、昂扬肆意的狙击手会在几年后失去一只眼睛。
1934年,马德里。
最难熬的炎热夏季终于在八月正式告终,丽池公园盛开的大丽花与秋海棠在被太阳晒过后,透出一股埃斯帕托草编篮的干草味道。空气里漂浮着薄薄一层灰雾,平静地散发出金光。
罗莎踩着低跟皮鞋走在阿方索十二世路上,嗅闻着花草芳香,一边拿着软手帕捂住嘴,轻轻打了个喷嚏。
每到春季和秋季,她都出现轻微的过敏现象,并不值得过多在意。
然而,她的父亲,外派日内瓦的外交官阿图罗·席尔瓦嘲讽这是一种“富人病”。要知道,罗莎在日内瓦和巴黎呆了近十年,几乎一次过敏症都没有犯过。偏偏一回到马德里,这旧毛病又蹦出来了。
她擤了擤鼻涕,把棉纱手帕塞回手袋里,踩着黑色低跟皮鞋继续拐过学院街,又绕行至普拉多大道,终于踏进普拉多博物馆的爱奥尼柱廊。
“早上好,席尔瓦小姐。”保安卡尔沃如往常一样打着招呼。
这是他的工作。
日复一日地站在普拉多大道前,紧邻着这栋18世纪的建筑,拿着低廉的薪水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早上好。”
罗莎提着薄呢长裙的褶皱裙摆,刚刚踩上台阶,脚步忽然又停下。
一种微妙的直觉环绕在她的前额——巴黎的灵媒曾说这是她体内的“脉轮”,但罗莎更愿意相信是她先天机敏带来的动物般的直觉。
她开口问,“卡尔沃,是出什么事了吗?”
是出了事。
他的朋友在阿托查区的工人抗议活动中被捕,这令卡尔沃相当担忧,总害怕共和国军队会查到自己身上。要知道,军队并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想杀掉所有敌人,攥紧首都马德里。
卡尔沃惊诧于罗莎的敏锐,随即又连忙摇头,“没有。您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表情很灰暗。”罗莎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却并不纠结于卡尔沃的回答,“不过,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
卡尔沃犹豫片刻,还是把话憋了回去,心脏却被一种黯淡的绝望钳制住,身体也摇摇欲坠了。
他希望副馆长帮帮自己,希望身世显赫的席尔瓦小姐动动嘴皮子,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毕竟他们来自最懦弱、最安逸的中产阶级,一群最没有尊严的人。
他们是不会帮他的。
*
远处传来轰隆的枪响,像是暴雨前的雷鸣。
工人的暴动已经持续一周,逐渐演化为一种令人担忧的恐怖狂欢,马德里的气氛愈发压抑沉郁,像是暴雨之前闷热潮湿的天气,令人完全喘不过气。
罗莎走进办公室时,桌面上已经放好一沓报纸。
放在最上层的,是博物馆订阅的《公正报》,头版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佛朗哥将军被任命为陆军参谋长”。
即便无心参与马德里的斗争,罗莎都悲哀地意识到,如今已经不存在彻头彻尾的净土了。一切都如此混乱纷杂,并强迫每位市民在这场战斗中站好自己的位置。
就像在棋盘上落下棋子那样——你没有不下棋的权力。
一边想着,她赌气地把报纸摔在眼前,却恰好听见门板被叩响。
“请进。”
负责后勤的伊达尔戈太太从橡木门背后走出来,白皙的圆面孔像是柔软的发酵白面团,带着甜滋滋的笑意:
“席尔瓦小姐,这是你的信。”
她递来一张米白色的信封,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
【M·米格尔
大教堂街5号,奥维耶多,阿斯图里亚斯】
这封信来自她的马诺洛舅舅。
“听说阿斯图里亚斯那边也乱得厉害。国民警卫队随时都在巡逻,甚至还会搜身呢!”伊达尔戈太太忧心忡忡,“我的亲戚就在那里的矿场工作,已经很多天没有上工了!”
在她絮絮叨叨的时候,罗莎已经把信封拆开,抽出淡紫色的信纸——
【亲爱的罗莎,
你的伊尔莎舅妈已经在8月30日产下一个男婴,我们决定给他取名为弗朗西斯科,但愿这个名字能让他好运。
洗礼即将在奥维耶多的教堂举行。
希尔维亚承诺担任小弗朗西斯科的教母,只是她如今身在日内瓦……一切只能寄希望于你,亲爱的罗莎,盼你能抽空前来奥维耶多一趟。
你的马诺洛舅舅】
*
罗莎找到副馆长弗朗西斯科·桑切斯·坎通时,他正在普拉多博物馆的地下仓库清点展品数量。
地下仓库弥漫着潮湿的灰尘味,坎通站在实木画架后方,盯着画框外的厚棉麻布发呆。看到罗莎走进来,他招了招手,“来看这个。”
库房几乎是除了办公室以外,罗莎最常待的地方,她几乎仅凭位置就能得知展品的名称。
“戈雅的《战争的灾难》?”她说,抬步走了过去,刻意放轻了脚步,好让鞋跟的声音没有那么清晰。“两年前放进来的,我在去年修复过一次。您难道想重新展出?”
她难免有些疑惑。
现在展出这幅画……看上去像是对右/翼的嘲讽而非对和平的呼吁。
“我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坎通摇头,灰色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轻颤,又缓缓落在光亮的脑门上,“起码现在不行。”
“血腥、暴力、愤怒与讽刺。”罗莎几乎拿咏叹调一般的语气开口,“人们只能在和平年代欣赏戈雅。放在现在,几乎要彻底曲解他的意图了。”
坎通点了下头,赞许地瞥了她一眼,“所以,他的《黑画》系列,我也打算撤下来——不过,你来仓库有什么事情么?”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询问罗莎的意图。
罗莎深吸一口气,原封不动地把马洛塔舅舅的信复述了一遍,面容忧虑却又无可奈何,“我想,看在舅舅的份上,我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一趟。”
“回奥维耶多?”副馆长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
尽管知道她是外交官的女儿,但他还是极大程度地对罗莎的出行表示不安。要知道,这个世道跟十年前并不相通,罗莎又是孤身一人——
“是的。”
短促的一个字音过后,罗莎陷入了沉默。
她的母亲希尔维亚出生在奥维耶多的传统天主教家庭里,米格尔家像是橘子瓣一样紧紧抱成一团,无论什么事情都会一起承担。在希尔维亚刚来到马德里那会儿,也是承蒙了大哥卡帕的恩惠,才逐渐站稳脚跟。
因此,既然罗莎在恩惠中出生,怀着感激之心力所能及地回馈米格尔家,也就变得理所应当。
见罗莎去意已决,坎通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地关闭仓库的白炽灯,掏出钥匙锁上大门,“我不打算阻拦你,罗莎,但愿你早去早回。”
*
自然得早去早回。
几乎是一回到办公室,罗莎就从一堆尚未阅读的报刊中找出《ABC报》,径直翻到末尾,目光总算是锁定在【旅行者指南】的版块,仔细阅读从“北方车站”出发的长途快车时刻表。
随即,她拿羽毛笔蘸上墨水,轻轻圈出备选的车次。
墨水瞬间在薄软的纸张上化开,变成一团漆黑的污渍。呛鼻的墨水味与报纸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让罗莎的鼻尖又开始莫名泛痒。
她连忙找出手帕,刚刚捂住鼻子,房门竟被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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