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这人,旁的能耐没有,耍赖缠磨却是做惯了的。打那日起,他便故态复萌,日日到姜记来闹。搬了条板凳往铺子门口一横,见人就诉苦,逢人便讲他小儿子如何如何出息,又说姜家如何如何不识抬举。有些不晓得姜两家旧事的外乡人,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便当真了。
来买豆腐的主顾被他拦在门口,听他絮叨半天,烦了,转身去别家买。不过三五日光景,姜家的生意便淡了大半。
冯曼玲气得晚上都睡不着,对着这么个混不吝的泼皮,真真是狗咬刺猬,没处下嘴。
这日一早,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早饭,谁也没动筷子。
姜平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只晓得磨豆子、点卤水,嘴笨,人也窝囊。这两日街坊邻里的闲话他听了不少,心里头堵得慌,闷了半晌,终于开了口:“不如……就遂了那泼皮的意吧。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宁宁如今是廪膳生了,往后还要往上走,若做了老爷,咱家一个磨豆腐的,说出去,那是给他垫脚的还是给他拖后腿的?”
“让他这么闹下去,生意做不成,脸也丢尽了。”
话还没说完,冯曼玲便劈头盖脸骂了过去:“那姓陈的脑子叫驴踢了,你也跟着踢了?若真就松了口,咱们的脸才叫真的丢尽了……替人家养了儿子,到头来还被人家拿银子打发,这叫什么事儿!”
“可那能怎么办?他是个泼皮破落户,日日堵着门,难不成咱们生意不做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想了一宿。宁宁是个好的,这孩子咱们看着长大,知根知底。将来就算有了出息,也不会忘了咱们。不如……”
“你倒是替自个儿打算好了,那如如呢?宁宁的想法你问过没有?两个孩子从小一块儿长大,多好的一对。如如快及笄了,你上哪儿给她寻比宁宁更好的夫婿去?你就光顾着自个儿那张脸皮,女儿的下半辈子就不管了?”
姜平被噎得脖子一缩,半晌才讷讷道:“那……那你说咋办?陈贵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他要是天天来闹,白的也能叫他嚼成黑的。咱们是对陈家有恩,可宁宁说到底是他亲生的崽。就怕这么闹下去,恩情反倒成了冤仇,到头来反倒是咱们里外不是人。”
两口子说到这里,一时都沉默了。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娘,我同意退婚。”
见冯曼玲脸色都变了,姜如过去,忙解释:“哥哥对我来说,就只是哥哥。我对他没有旁的心思。既然陈家来退婚,我也不想强求,便就这样吧。照这么闹下去,将来我便是嫁过去了,也定是要受委屈的。还不如就此了断了呢。况且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哥哥的为人娘你还不了解吗?便是将来出人头地、做了官,也定不会忘了咱们家的恩情。退了婚,反倒让陈家欠了我们。若是现在死咬着不放,将来哥哥在仕途上走不顺了,没有岳家扶持,反倒要觉得被咱们拖累了。”
女儿说的这些,冯曼玲何尝没有想过?
陈简宁越走越高,她家会越来越够不上,她心里头门儿清。只是人终究是有私心的,那样好的一个孩子,又是从小她看着长大的,她怎么舍得往外推?
“宁宁不会这样的。”
“不说旁的,就说你这懒散性子,日上三竿才肯起,针线活计拿不出手,灶上的事儿也就会打个下手,五谷杂粮哪样分得清?午后还得睡上半个时辰的懒觉,说你一句,倒有一箩筐的道理。除了爹娘,也就是宁宁,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个什么德性,还肯容着你、让着你。要是换作别家的,谁能这么纵着你胡来?不出三日婆母就得给你脸色瞧,我这心里头怎么放得下。”
被亲娘一通吐槽,姜如也没恼,眨眨眼睛,一本正经道:“就非要嫁到别家去吗?若爹娘肯再努力些,把咱家这豆腐坊的招牌做大,开个五六家分号,到时候给我招个上门女婿岂不更好?那我便不用去旁人家受委屈了,娘也就不用愁了。”
冯曼玲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孩子,净说些不着调的!你当招赘是上街买菜呢,说招就招?”
当年两家订娃娃亲时,契书上周里正做的是中人。
安平镇的规矩,订契若有纠纷,中人便有出面调停的职责。
所以陈贵闹完第五日,周里正便先去了陈家,又来了姜家,各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周里正也没说谁对谁错,捻着胡须听完了两边的话,搁下一句——
等陈简宁回来再说。他本人的意思,总得问一问。
这日傍晚,衢州府学的钟声敲过一遍,散学了。
明伦堂的门板还没合上,生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大部分人往膳堂那边去了,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嫌膳堂的饭粗糙,正结伴往府城街上走,商量着去吃羊肉面。
老孙从衢州府衙送了公文出来,顺脚拐到府学门口,正撞见这群人往外走,便凑上去问:“几位相公,你们可认识陈简宁?”
“谁不认识他?”
人群正中那少年穿一身宝蓝暗花缎面的直裰,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看打扮便知家境殷实。他侧过脸,上下打量了老孙一眼:“你找陈简宁做什么?”
“他家那边出了些事儿,想托小相公帮忙传个话。”
“什么事儿?”
“就是他家里的事。他岳家出事了,急事,需得他赶紧回去一趟。”
那少年眼睛一亮:“岳家?陈简宁居然定了亲了?什么事儿啊,说来听听?”
老孙是个碎嘴子不假,可也分场合。这回是带着周里正的话来的,算是半个正经差事,便难得地忍住了讲八卦的劲头,只拱了拱手:“就是他岳家那边的事,真是急事,耽搁不得。小相公可能帮我带个话?”
那人哦了一声。
“那就拜托小相公了,千万把话带到,这事儿真真是要紧的。”见人同意,老孙这才放心,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府学生员的学舍分东排西排,家境好的住两人一间,手头紧的就挤大间。
东排最里头那间是大间,八个人住。
房里四张上下铺的木架子床,中间摆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书册和笔墨纸砚。窗户只有一扇,对着后院的围墙,终年不见日头,便是大白天也得点灯。冬天冷风从窗户缝往里灌,夏天闷得像个蒸笼。
后来陈简宁中状元,这间学舍在衢州府学出了名,管它叫“状元间”。但这时候,不过是一间墙皮剥落、雨天漏水的破屋子,跟别的学舍没什么两样。
屋里不通风,纵是入了秋,也还是闷闷的,总有一股子潮气混着旧书和汗衫的味道,散不出去。
此时舍里只余一人。
如今的陈简宁只有十六岁,他穿着府学统一制式的襕衫,青布面,洗过太多遍,袖口的布料已经泛了白。他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右手边码着一叠裁好的纸。
他落笔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写完了一篇,将纸挪到一旁晾墨,又取出一张空白的,接着落笔,又写完。
仔细看时,这两篇的字迹竟大不相同——
前一篇端正清秀,后一篇圆润浓重,活脱脱是两个人的笔法。
时光倏忽而过。
陈简宁手边那一叠纸已见了底,窗外照进来的光也渐渐薄了,他搁下笔,略略按了按泛酸的后脖,伸手去摸火镰,将小油灯点上,这灯是陶盏的,灯芯是他自己用棉线搓的。微弱的光只够照亮面前那一片纸。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凉风和几许外面的喧闹。见人正伏在案前,似乎连他们进门的动静都没听见,王琅便走过去,屈指叩了叩桌板:“陈简宁,你写得如何了?”
陈简宁抬头,见是他,便从手边翻出几张纸,递了过去。
王琅接过,翻了两翻,惊得咂了咂舌:“你如何学得这般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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