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沈鸢意外的是,萧珩竟然在此刻低下了头,甚至在众人不易察觉之时,缓缓后退。
退到人群之外,退到宴席末座,直到退无可退。
仿佛刚才还与各路人员笑成一片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这是为何?
沈鸢一怔,心有所感地抬眼去看席间上位,恰好见到周怀仁举起酒杯,向众人说道:“诸位,今日大皇子殿下亲访,清河城蓬荜生辉,我们一同敬殿下一杯。”
沈鸢心下大惊,这竟是当朝大皇子!
她赴宴前,将那个盐运使查了又查,万万没想到,今日这宴席的主角,是大皇子!
下一刻,湖蓝色长袍的男人温和有力地笑了起来:“周大人言重了,大家不必多礼。今日是周大人设宴款待,理当本王敬大人一杯。”
一时间,周怀仁诚惶诚恐地敬酒喝酒,底下众人又不时向周怀仁和大皇子献着殷勤,那叫一个热闹。
沈鸢对于朝堂之事并不敏感,因此想了半刻才反应过来,大皇子萧瑞,那不就是萧珩大哥吗?
难怪萧珩有此反应!
可是话说回来,萧珩并不知道大皇子会来这里?
……看样子,似乎是的。
恍神间,沈鸢耳里传来一声谑笑。
沈鸢一愣,转而看向萧珩,他此刻盯着席间,并未注意到来自身边的凝视,嘴角有一丝弧度,但眼神冷冷的,简直跟沈鸢袖中那柄剑有着如出一辙的内敛锋芒。
片刻后,萧珩才意识到什么,转目去看沈鸢时,眼底的笑意重新扬了起来。
“怎么,沈姑娘见到人多,感觉不适应吗?”
“倒也没有,不是萧公子你说的吗?我来了这里,只管吃喝便是了。”
“……好。”萧珩为沈鸢夹去一个鸡腿,“来,尝尝这里的鸡腿,比之大火猛蒸……”
忽的,他说话声音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沈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萧公子怎么不说话了?可是想到了什么从前的事?”
他们第一次相遇,便是因为鸡腿。一个不曾加水就上锅开蒸、以至于被活生生烧焦了的鸡腿……
萧珩眼眸垂了下去,低声叹道:“不是……总之你尝尝就是了,沈姑娘若是不喜欢鸡腿,还有其他好菜。”
沈鸢轻笑一声,大口咬在了鸡腿肉上。
她才不管他怎么想。她偏要当着他的面,把这鸡腿吃得干干净净,最好能堵他一堵。
话说回来,这醉仙楼的鸡腿,可真是好吃啊!
萧珩幽幽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带着某种苦涩的笑意咽下了口腔中的酒水。
忽然,萧珩心中一凛,抬目与席间上位那个身影遥遥对视了一眼。
那人被众人簇拥着,就连身边酒杯都里三层外三层,怎还会注意到他这里?
况且,他此番出行,费了不少心思乔装易容,与萧瑞又是许久未见了,想来不会被发现什么,那为何……
眼底瞥见沈鸢埋头大吃的样子,萧珩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里扳指,心中明白过来。
他这位皇兄,见多了众星捧月的场景,要么是低头示好,要么是惶恐叩拜,鲜少有人能在他面前淡然自若地顾自吃饭。
仿佛他这个当朝大皇子,只是摆设一般。
幸而萧瑞只是投了一眼落在沈鸢身上,未有太多停留,他转而向周怀仁笑道:“周大人,喝酒的事就先到这里吧。想来你已有所耳闻,本王此番前来,乃是替皇叔做事。”
周怀仁赶紧放下手中酒杯,喝退身边众人:“下官早先就听说了,王爷派人来视察清河城的盐务,只是下官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大皇子殿下。这简直、简直让下官诚惶诚恐啊。”
“周大人不必惊慌。清河城盐事兴盛,堪称我大晟盐库,周大人掌管清河盐务,皇叔心中记挂,很是想来亲自看看。可惜朝中事务繁忙,皇叔走不开,便让本王代跑一趟。”萧瑞说着,深深看着周怀仁,仿佛与这人推心置腹一般,“这是王爷对周大人的重视。”
周怀仁笑得眉眼都快消失在脸上横肉上:“王爷和殿下折煞下官了。下官不过是一个办事小卒,做些本分事替朝廷分忧罢了。”
“那便让本王看看,你这分忧究竟分得如何了。”萧瑞压低声音,依旧笑容和煦,但黑白分明的双目却紧紧揪着周怀仁,“待宴席结束,将近年的盐务账册拿给本王看看吧。”
“既然殿下开口,下官自然责无旁贷。账册早已准备妥当,就在这醉仙楼下官休憩的房间内。”周怀仁将腰身弓得极低,忽然一顿,“只是……殿下此番出行前,王爷还有交代什么吗?”
萧瑞微微蹙眉,目中闪过一丝不悦:“怎么,还要皇叔事无巨细地交代本王做事?”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周怀仁察觉到头顶处极有压迫感的眼神,擦了擦脖颈与下巴间连成一片的汗。
他暗中咬了咬牙:“殿下,不如……”
话未说完,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轻叱:“小心!”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席间末座就有一个清瘦身影腾空而起,削铁如泥的短剑在半空划出一个流畅有力的弧线。
挡住了窗外破空袭来的黑色影子。
随着那声龙吟般的兵刃撞击声,灯下竟有火花绽裂,沈鸢一人一剑站在中间,将趁乱来袭之人堵在了原地。
对面那人捂着胸口,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鲜血从指缝间源源不断流了出来。
沈鸢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和手里的短剑。
她压根没有碰到那人身体,只是这么挥了一剑,竟让那人受了如伤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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