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定了,那便要交钱了。
萧珩从钱袋里取出一锭银子,掂了掂,正要递给吴邓,忽然收了手:“我可说好了,那些烂臭的瓜果我可不要,你若是强行要卖,我这船索性也就不买了。”
吴邓脸色变了变,正要说什么,却见眼底一道白光闪过,竟是这位公子身后的姑娘家,亮出了一柄短剑。
“听明白了没有?”沈鸢说着,随手朝着地上的碎石挥了一剑。
吴邓连那剑有没有碰到石头都没有看清,就听地上“咔嚓”一声响,拇指大小的石头,变成了两半。吴邓瞬间一个哆嗦,下意识将自己手缩进了袖子里,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来回捏着自己手指,犹感心悸。
唯有萧珩,一脸平静地瞥了沈鸢一眼,似是对这一幕司空见惯。
好好一招裂空,用来吓吴邓,简直杀鸡用牛刀。
不过话说回来,沈鸢这一招,是愈发炉火纯青了,连那么小的石头,都能在电光火石间隔空而斩,却不知她那剑,若是有朝一日对准了他……而这剑,还是他送她的。
萧珩眼里掠过黯色,赶紧止住了自己的念头。
吴邓赶紧赔笑:“公子说笑了,哪能有强买强卖的事?我这儿有新鲜水果,你若是想要,我送你就是。”说话间,他刻意向萧珩那边靠了靠,尽量远离沈鸢。
“倒也不必送,我们不过是平头百姓,岂能让巡检大人如此破例?”萧珩笑着抛了抛手里的钱袋子,钱袋子半空飞起又落下,里头发出银钱碰撞的声音,听得吴邓心花怒放。
萧珩掏出了两块碎银:“我这些碎银,能买多少瓜果?大人看着给就是了。”
“公子爽快。”吴邓忙不迭接在手里,转而问萧珩,“这位公子,你们打算何时出船呢?”
“不急,今晚吧。”
“得咧!”吴邓想了想,一脸恳切地说着,“公子这般气度,这树底下的瓜果如何配得上?不如这样,我一会儿亲自去瓜田取两个好瓜。你们先在这里歇息一阵。”
萧珩与沈鸢对视一眼,纷纷答应。
见他们两人去了村庄方向,似乎打算在那里逛逛,吴邓又在原地等了片刻,直到视线里看不到这两人,他忽一个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下一刻,沈鸢从村口的黄土墙后面闪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吟吟地说着:“鱼上钩了。”
“多亏沈姑娘唱白脸,让那吴巡检如此好说话。”身后,萧珩忍着笑,慢条斯理说着。
“好说好说。接下来,就让我跟他一路,看他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沈鸢回头看了萧珩一眼。因为迎着日光,她方才是眯着眼看吴邓的方向,如今乍一回头,双眼尚未完全睁圆,是以眼角下的红色泪痣显得格外醒目,在日头下,亮晶晶的。
吴邓沿着河岸越走越偏,但他脚下飞快,似乎对眼前那条路格外熟悉。
两侧是足有半人高的芦苇丛,在风中沙沙作响,沈鸢借机隐着身形,紧紧跟在后面。
大概足足两炷香工夫,芦苇丛忽然裂开一道口子,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天然的河湾,三面环水,一面背靠土坡,只留一条窄道通行。
河湾里泊着七八条船,大小不一,船身破旧,却都挂着黑旗,上面绣着一条扭曲的黑蛇。
岸上散落着几间木屋,最前头那间木屋门口,一个上身赤膊的黝黑男人,赤脚坐着,啃着果子,任由汁水糊在脸上。
见到吴邓出现,那人也依旧坐着,并未有要起来的意思。
吴邓倒也不恼,笑着问:“张小哥,蛇哥呢?”
“不在,你有事找蛇哥的话,晚点再来。”
面对这样生硬的语气,吴邓面上竟也未有不快,眼见那个张小哥吃完了果子,将果核随手一丢就要走开,他赶紧叫住:“张小哥,我有要紧事跟蛇哥商量。”
“商量?”张小哥挑着眉,“是商量还是汇报啊?老吴,你说话注意些啊。”
“是是是,是汇报。”
张小哥掏着耳朵问:“有什么事啊?不如先跟我说说,我得替蛇哥把关啊。”
“这……”吴邓犹豫了一下,但架不住张小哥挡在这里不肯让,只能压低声音说着,“来了条大鱼!才两个人,竟花了五百两的船钱要大船!那出钱的男人,身上还有不少钱!”
张小哥面色一变,终于冒出两个字:“等着!”
说完,他转身进了木屋。又是一会儿,他叫上了在外头等候的吴邓。
一时间,木屋前空荡荡的,再没有半个人影。
沈鸢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将这里的环境留神打量,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此地易守难攻。
这时她听到吴邓刚才进去的那个木屋里,有个陌生的但极为洪亮的声音响起。
沈鸢心念一动,蹲在木屋边上的茅草堆,听着里面的动静。
“老吴,如果这次能成,我记你一功。”
“蛇哥过奖了。能为蛇哥效力,是老吴的福气。”吴邓语气卑微地说着,“只是蛇哥,这次的鱼跟往常那些小鱼不同,您看在老吴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份上,这次的数目,能不能多给我半成?”
蛇哥尚未说话,张小哥就忍不住开口了:“好你个老吴,还敢跟蛇哥提要求?也不看看你……”
“蛇哥,这次真的不一样,那公子身边还跟着棘手的练家子,虽是姑娘,但带着家伙,出手狠辣,要不,我怎会如此心急火燎地向您汇报?我这一趟过来,也是担着风险哪。”
他话未说完,就被蛇哥打断:“小张,人家老吴也不容易,你说话客气些。老吴啊,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所以这次,我们会在行动上多派些人手,以防万一。至于你先前说的数目……”
吴邓一喜:“蛇哥,您……”
蛇哥话锋一转:“老吴啊,我这黑蛇帮那么多兄弟都盼着分一杯羹,你若是多得了半成,我如何跟大家交代?要不这样,如果你能将这些兄弟都说服,那我自然也没有二话。”
张小哥重哼一声:“我第一个不服!其他兄弟,也绝不会答应的!”
吴邓陷入沉默,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怯怯说道:“既然、既然蛇哥有难处,那我自然得为蛇哥着想,不会让您为难。什么数目不数目的,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好!”蛇哥大笑起来,一时间屋里的气氛似乎又变得融洽。
借着他们放松警惕之时,沈鸢从茅草堆探出脑袋,试图从窗口窥一眼蛇哥的模样。
可是窗子只开了一条缝,她看不清,只能见到半件墨绿色短卦,那是蛇哥的上半身。
短卦敞着,露出了结实的胸膛,胸口处纹了个图案,却不是黑蛇,而是一只鸟。
虽然线条粗糙,但依然能看出那鸟凌厉的模样,双翅张着,好像下一刻就要从胸口飞出来捕捉猎物。
沈鸢只一瞥,就心头剧震,不敢再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回到村口,萧珩等在那里,见沈鸢前来,问她:“如何?”
沈鸢低声将她看见的跟萧珩说了,萧珩皱着眉,忖了片刻后道:“恐怕是一群水匪。这个吴邓,拿着朝廷俸禄,不仅鱼肉百姓,竟还敢水匪勾结!”
“他们知道你有钱,估计是要合起伙来宰你呢。”
“我等着,”萧珩勾起了唇角,“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宰谁呢。”
说话间,他掏出了一张油纸,里面裹着几块酥饼。
“方才你去打探的时候,我在村里转了圈,这里实在没什么好吃的,就这些酥饼味道还成,便给你带了些。”
沈鸢其实早就饿了,笑着接过酥饼,咬了起来。
吃着吃着,速度却慢了下来,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方才瞥见的那只鸟。
……她怎么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
绝不是在清风寨,而是在更久以前。
那是她犹在当刺客的时候。
她见过那鸟更为精致的模样,那是通体乌黑的大鸟,双翅大张,鸟首微垂,喙尖如钩,尾羽收束成锋利的箭形……
那鸟,印在乌铁打造的令牌上,绣在黑金描边的旗帜上,无声看着所有人的厮杀。
“嘶!”沈鸢捂着嘴痛呼一声。她想得入神,不慎咬到了口中一块肉。
“怎么了?”
“没事没事,定是许久没吃上好吃的东西,馋了。”
萧珩笑着摇头:“出息!待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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