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亮了,整个临漳城恢复了白天的生机,热热闹闹的大街人头攒动。
然而沈鸢睁眼的时候,看不见任何亮光,根本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眼前一片漆黑,她撑着头支起身子,先是检查了自己肩头的伤势,诧异的是,伤口包着纱布,竟还有过简单的处理。
沈鸢怔了一下,迅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其他物件。
因为失了发带,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她用力将乱发别在耳后,而后眼神一滞。
短剑和箭弩都不见了,这是可以预料的,可是那块刻有“鹭”的令牌也跟着消失了。
沈鸢迅速明白过来。
那个她看不清的人影,是鹭。
想到这里,沈鸢心生警惕之余,又有点纳闷。
她不是恨自己恨得要死吗?怎么还给她包扎伤口?
如此反常,莫不是鹭觉得自己还有用?
万幸的是,她没有将锥心刺带在身上,而是藏在客栈房间。
沈鸢忍着痛,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摸索身边的墙。
那是石砖,冰冷潮湿。手触碰到几处破裂的地方,想来这个地方很有些年头了。
她站起来,一手扶墙走着,一手在虚空处轻轻挥着,判断着自己所处的环境。
若是寻常人,蓦然发现自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地方,定然会惊惧交加,可她平静的很,仿佛她早已习惯了黑暗。
她想起来,在类似的环境里,她其实有过很多次经历,比如她和其他好几人都被丢在密室,争出谁才是站到最后的那个人。那些人的名字,她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那些人的尸骨,也不知道被丢去了何处。
又是片刻,沈鸢步子顿了一下,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那是她第一次拿剑的时候。
八岁。
那剑比她胳膊还长,要两只手一起握才能提起来。
而她面对的是一条黑狗,比她整个人还要大。
她花了两炷香的时间乱剑砍死了黑狗,在所有同龄者中,她的用时是最短的。
她蹲在地上干呕阵阵,看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蹦出鲜血,在地上汇成小溪。
黑狗被拖走了,她……没人去管她。
她一个人站了起来,撑着剑,手还在不停地抖。
从此她就知道,她要怎么走她以后的路。
想到这里,沈鸢自嘲地笑了笑。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怎么还会记得?而且,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她的记忆……
沈鸢忽然按住自己心口,想到了一件事。
莫非是因为练了太虚心决的第一层?
看来那心法还真的是好东西。
忽然,耳畔捕捉到一个轻微的脚步声,沈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背脊紧紧贴着墙。
吱呀一声铁门启动,眼里出现了一点烛火,沈鸢微微眯眼,片刻后适应了这里的亮度,看向来人。
果然是她所预料之人。
“总算是醒了。”白鹭冷哼一声,站在距离沈鸢数步的位置。
沈鸢借着烛火打量周身环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深地牢,长宽纵深与她方才抹黑测量的差不多,角落一扇铁制小门,白鹭就站在门口位置。
“怎么?你盼着我早点醒?要跟我聊天吗?”沈鸢一边说着,一边考虑着自己从这里逃离的可能性。
门太小,白鹭就堵在那里,她要逃,只能硬来,可是她伤势未愈,根本不是白鹭对手。
想到这里,沈鸢索性盘腿坐下,摆出认认真真跟白鹭“聊天”的架势。
托着下巴想了想,沈鸢又问:“可是,我和你又不熟,你干嘛非拉着我?”
“不熟?”白鹭一怔,面上怒意浮现,“你自幼生长在阁中,不论大小考核,都是我来执掌的,你跟我讲不熟?”
沈鸢看着白鹭:“我不记得了。”
“你!”
沈鸢眨巴着眼睛,一脸平和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对于这位鹭大人,她是真没什么印象。
她的记忆本身就是残缺模糊的,能记得自己是刺客,能想起她隶属于栖鸾阁,是因为这些时日来的线索和猜测,而她方才想起自己曾经训练的一些片段,是因为太虚心决。心法才练了第一层,她能想起来的实在有限。
所以对她来说,所谓的鹭大人也只是一个共事者。这样的共事者她曾经有过很多,顶多是级别高低不同,没什么太大区别。反正她记不清。
她诚挚地说着大实话,却把白鹭给深深的气到了。
“果然是叛徒!栖鸾阁供你吃穿,教你武功,将你培养成新一代中的翘楚,你竟然忘恩负义!音讯全无整整数月,如今你还说你不认得我!”白鹭语声尖利,在狭小密室中简直要将沈鸢耳膜都穿破,“不对,先前在芦苇荡,你那神情,分明不是全然不记得的样子!”
沈鸢茫然摇头:“芦苇荡那次,那么多人都被你杀了,我当时整个人都呆了,哪里有半点反应?”
“你在跟我说笑吗?你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白鹭露出森然笑意,“你接过最棘手的任务,是在北疆暗杀目标,你孤身一人赶路三天,又在北疆潜伏五天,忍受着那里的遍地毒虫沼气,终于将目标一举击杀,你那个时候,难道会因为杀人而呆住?”
沈鸢盯着白鹭看了许久,而后,她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你怎么回事?”
“我在数月前受了重伤,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记忆全无,身体也没有好透。”沈鸢指指自己肩膀的伤,“不然,怎么可能被你的机关所伤到?”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白鹭眉头紧皱,再次将沈鸢来来回回打量着,试图从她的脸上辨出她这话的真假。
“最近这些天,我好像稍微有点印象,想起我可能杀过人,但是替谁杀人,杀什么人,我都不记得了。”
“竟然会这样?”白鹭在惊过之后,恨恨说着,“如此看来,我那顿罚是白受了!那个鸩,非揪着我辫子不放,说我没管住人、没完成任务……”
“鸩?”
“就是那个贱人!自己不出任务,还要管这管那的,要不是她身后有……”白鹭忽然停了一下,看了沈鸢一眼,“总之我就是因为你,白白受了一顿罚!”
怪不得看见自己如此怨气冲天,对自己又骂又杀的,沈鸢这下明白了。
她尽量用同情的语气问:“你……被罚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药了。”白鹭没好气地说着。
“药?”沈鸢心头一跳,脑中开始有了什么猜想。
“你……你失联这段时间,长达数月,不需要用药?”白鹭这才想起来,她之所以留下沈鸢一命,就是为了这事。只不过她万万没想到沈鸢失联是因为失忆,她被深深的惊到了,差点忘了最要紧的事。
沈鸢眨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这段时间以来,身体感觉如何?有没有突感剧痛之类的情况?”
“说起这个,还真是有。”
白鹭神情一振,语气不由平缓了不少:“你接着说。”
“就……我发现我见不得血啊,每次看见血特别是大滩的血,我就感觉自己脑壳突突的疼。对了我还发现我胳膊有个字,这谁刻在我手上的?我脑壳的疼的时候,胳膊也跟着发烫,然后我就会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还有……”
“够了!”白鹭抛去心中烦躁,一字一句说,“你那种情况,是毒发。”
沈鸢沉默了一下,继而说道:“这个我倒是知道。”
“你知道?你口口声声说你失忆,但你知道自己体内有毒?”
“我不是说了我曾重伤失忆嘛,救我那人就是这样说的,他说我身怀剧毒,难以药治。”
“我问你,从你失忆到现在,一共毒发过几次?”
“两次?三次?”沈鸢掰着手指,“反正最多三次。”
“可是你失联失忆至今,恐有四个月有余了吧。”白鹭语声更沉,“按理,是应该每月一次毒发的。”
“啊?每月一次?怎会如此?”沈鸢倒吸一口凉气,还想再说什么,瞥见白鹭刀子般的眼神,赶紧捂住了嘴。
“所以,你是如何做到的?抑制或是延缓,你做了什么?”
沈鸢想了想:“莫不是因为救我那人,给我塞了各种药草?”
“那人是谁?身在何处?”
“他已经去世,找不到他了。不过,他留给我一张药方,说是对我恐有帮助。”
“药方呢?”
“我感念他救我一命,所以将药方烧在他坟前,反正他也觉得我这毒难以根治,那药方,不过是延缓毒性进程罢了。”
“你!你可知此毒乃是奇毒,纵然只能延缓进程,也好过每月一次的发作!”
沈鸢眼巴巴看着白鹭:“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难道你也中毒了?跟我一样的?……对哦,你刚才说你被罚了药,难道你中毒之后还有解药?”
白鹭深吸一口气:“此毒名为牵机。凡入栖鸾阁者皆饮此毒,每月发作一次,须按时领取解药,方能无恙。”
沈鸢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你如此在意,原来你也想解毒啊。”
“莫要胡说,我此生忠心于栖鸾阁,怎会有解毒之异心?我只是……觉得每月一次的毒发,太频繁了。我们做刺客的,最在意刺杀能力,若是因为毒性影响了身体,岂非回天乏术?”白鹭黯然垂眼,下意识摸了摸被箭射伤的胳膊。
她虽然今年刚满三十,但已是栖鸾阁的老人,在这里的时间越久,她越对每月一次的毒发感到心悸。虽有适配解药,但毒终究是毒,日积月累留在体内,岂有无害的?
在近些年的行动中,她明显觉察到自己的能力与往昔不能比了。不论是对危险的敏锐度还是下手的准头,都弱化了不少。加上这一次,她因为沈鸢失联,被罚断了一次药,生生熬过去那一次的毒发时刻,更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再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在任务中丧生。
不过她也知道解毒不易,所以她盼着通过沈鸢找到延缓抑制之法,那也不错。
沈鸢看着白鹭:“明白了,怪不得你这么在意我的毒发情况,看来确实跟你们不同。话说回来,那药方虽然我烧了,但内容我还记得。”
“你不早说!”
“我这不是不了解情况嘛。”沈鸢无辜地笑了笑,看着白鹭一脸期待的模样明知故问,“你想知道药方?”
“那是自然!”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白鹭怒道:“你还敢提条件?”
“别急嘛,那药方中所列的药材,其中一样甚为难寻,若是没有那个药材,就算知道了整个药方也没有用。”
“什么药材?”
“雪莲子。”
白鹭愕然片刻:“雪莲子?竟然是它?”
“你知道?”沈鸢将白鹭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底。
她本来只是抛个饵,想让白鹭替自己跑腿找药,没想到白鹭竟然知道,而且……好像还知道雪莲子的下落。
果然,白鹭点头:“我知道。你意思是,整个药方就缺雪莲子?”
沈鸢一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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