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状元、顾状元,一起逛街呢?”
伏虎卫看了眼屋檐快连成一条线的雨滴,兀自点点头,抿着唇叹了一句,“好雅兴啊。”
难怪能写出那么有灵气的文章。
跟他这种雨天出来苦命公干的底层官儿不一样,淋雨只会觉得倒霉。
“巧遇罢了。”顾渔道。
沈济月问:“这位小哥,你叫我们来所为何事?”
高壮殿卫旁边左襟绣鹰的玄衣殿卫轻嗤一声,对沈济月道:“甭理他,他纯闲的。”
“赵秀,你怎么说话呢?”那伏虎卫呲牙,“哥这是怕你淋着,恰好人顾状元手头两把伞,咱俩借一把来躲着不好吗?”
名唤赵秀的逐鹰卫白他一眼:“王青弟弟,记不住姐姐生辰就回去多背几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仗打得有来有回,沈济月听乐了,又怕两人继续僵持下去,叫她跟顾渔不好脱身。
天公不作美,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总不能真让人家淋着回去。
沈济月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两位歇一歇,办差到现在肯定饿坏了吧?我这儿有点心,你们先吃点垫垫。”
说着,她就要把桃酥分出去。
指腹刚碰到皱巴巴的纸袋,沈济月手一缩,嘴角笑意凝涩,不动声色地换了地方,摸出两袋包装完好的桃酥递过去。
都怪顾渔,力气光长手上了吗?她都不好意思把桃酥分给别人。
身着威严纹虎绣鹰玄衣的两人一边义正言辞地推拒着不要,一边又实在抵抗不住半日未曾进食的饥饿。
哎,本来不想收下的。
谁叫沈状元太强硬了呢?
这王青啊,是个实打实的话唠,嘴里含着桃酥都挡不住他叭叭说话。
“头儿说,要是我走访不出一点有用的线索,就让我提头去见。”王青说到苦处,情绪激动,嘴里碎渣直喷,“莫说走访出有用的东西了,我走访都成困难啊!”
说着,他笑起来,打趣道:“顾状元,你可快些被分到伏虎殿来吧,免得我一个人受苦。”
沈济月又问:“这地段都是商铺,不论天晴落雨门都打开着,为何会有走访困难这一说?”
赵秀道:“沈状元有所不知,听说打下月起,折桂街中下段商铺租金上涨,有些生意没那么好的铺子这几天已经开始搬走了。”
王青很是痛心疾首地附和:“哎,连曹木匠都要走了,前几日我老娘还说要去他那儿买几把椅子呢。”
顾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影,他抓住重点,道:“曹木匠的生意不是一向不错么?”
王青咬完最后一口桃酥,捻掉指尖碎渣:“听街坊说,他找到了失踪妻儿的线索,想来,不日就该离京了吧。”
二十多年前,定熙城来了位有名的木匠,他独创的停燕榫风靡一时,可以说后来定熙城里所修的房子,都有停燕榫的踪迹。
可好景不长,一场大火,毁了这一切。曹木匠找不出妻儿的骸骨,不相信母子俩已然离世,多年来一直在搜寻信息。
沈济月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顾渔:“你送我的竹蜻蜓上,好像就有个‘曹’字。”
她手受伤了,拿着竹蜻蜓又不能飞,干别的事情也不方便,百无聊赖之下,只能盯着这支竹蜻蜓瞎研究,非要看看有什么独特之处。
结果看来看去,无非是底部多刻了个字。
“竹蜻蜓?你居然买到了曹木匠的竹蜻蜓?”王青很是惊讶,“他不是再也不做竹蜻蜓了吗?”
沈济月疑惑:“曹木匠的竹蜻蜓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当然!”王青答道。
“经由曹木匠之手做的任何东西,都是好的,就连小小一只竹蜻蜓都是飞得最高最远,最后还能顺利飞回手心的。”
赵秀点头,“十多年前,定熙城的小孩儿可是争着抢着要买。”
沈济月又问:“既然这么受欢迎,那为什么不做了呢?”
顾渔:“因为他的儿子,最喜欢的就是曹木匠亲手制的竹蜻蜓。”
所以自大火之后,曹木匠便再也不做竹蜻蜓了。
话及此处,王青和赵秀又是一阵叹息。
曹木匠手艺好,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媳妇心地善良,常做糕点分给邻里;儿子聪慧肯学,教书先生都说将来必将高中……
哎,明明是那么好的一家。
“诶,顾状元,话说你是怎么弄到竹蜻蜓的啊?”
闻言,沈济月同样转过头来看着顾渔。
顾渔视线扫过她,落到提问者王青的脸上,回道:“游街结束后,我去到曹木匠店里,当时他正收拾东西,说租金上涨,要搬店了。”
“然后呢然后呢?”
“你听就听,别打断人顾状元。”
“然后——”
曹木匠从杂乱的箱子里抬起头,转身望过去,一见是顾渔,这才蓦地想起来,他半月前就在店里预定了东西。
他抬起袖子,用粗布衣裳擦了擦额角薄汗,拱手道:“实在对不住啊,顾公子,最近事情太多,我给忙忘了。这样,店里现有的摆件你随便挑,挑多少都行,实在是对不住。”
顾渔暂未应声,沉默地看着木架上或大或小的摆件。
都很好看,都很精巧。
可不是她喜欢的款。
曹木匠见他不语,又摸摸腰带,从里头掏出一沓银票,走到顾渔跟前:“我赔您双份订金,成不?”
顾渔视线落到别处,被柜台上的竹蜻蜓吸引了目光。
它安安静静呆在那儿,被没入西山前的最后一缕斜阳照着,映出淡薄浅黄的颜色。
一如在西陵时,那根在天上转啊转,从日出转到日落也不肯落下的竹蜻蜓。
顾渔道:“我要它。”
那场大火发生时,顾渔还未回京,而此时站在木工铺子里的他,还不知竹蜻蜓对于曹木匠的含义,只依稀听过他所做的竹蜻蜓飞得高的传闻。
曹木匠犹豫半晌,终是绕过地上杂七杂八的拦路物件,走去柜台轻轻拾起了那根竹蜻蜓,看了又看。
他的眼睛浸在夕阳里,古朴又深远:“梁儿啊,你现在,应该同顾公子一般大了吧?”
许是触碰到回忆深处,曹木匠跟顾渔讲了许多。
“顾公子,这竹蜻蜓,你就收下吧,我此去路途颠簸,容易磕坏压扁……”
沈济月听得心里不是滋味,王青和赵秀亦是连声哀叹,痛骂造化弄人,好人没好报云云。
雨还在下,沈济月把她来时撑的嫩黄色油纸伞给了王青赵秀,自己则跟顾渔挤在同一把靛蓝伞面下。
方才给王青伞的时候,沈济月就已把点心砸进了顾渔手里,此刻雨势正盛,她提着裙子,走一步看一步,小心得紧。
顾渔已经尽量收小了步子,却还是慢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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