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没想到萧景会来。
她坐在饭店二楼的茶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从大堂借来的旧杂志,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汉江上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服务生敲门进来,说有位萧先生来访。
许薇薇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杂志:“请他上来。”
萧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看起来像是刚从哪家铺子出来。
他把竹篮放在桌上:“顺路经过,带了些点心。汉口老字号‘四季美’的汤包,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许薇薇揭开布,笼屉还冒着热气,面皮的香气混着肉馅的鲜味扑鼻而来。
“萧先生太客气了。坐吧,我让人沏壶茶来。”
服务生送上一壶龙井,关上门退了出去。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
萧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许小姐,那天在仓库里,有些话不方便讲。今天特意来,是想跟你说说许先生的事。”
许薇薇有些错愕,但旋即又十分期待了。
“我洗耳恭听。”
“我养父姓萧,单名一个震字。汉口青帮的堂主,做了二十多年。许先生跟他是结拜兄弟。”
许薇薇愣住了。
“结拜兄弟?”
“对。”萧景点头,“那是民国十四年的事。许先生来汉口谈生意,在码头上遇到了麻烦,是我养父帮他摆平的。两个人一见如故,就在江边的关帝庙里烧了香,拜了把子。”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许薇薇面前。
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江边的码头上,身后是滔滔江水。
左边那个是许大年,右边是个陌生男人,比许大年矮半头,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十分憨厚。
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许薇薇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这个人就是我养父。”萧景指了指右边那个笑眯眯的男人,“他去世五年了。临走的时候交待我说,汉口这边的生意,有一半是许先生的。要我忠于许先生。”
许薇薇抬起头,看着萧景。
“你说你是被收养的……”
“是的。我流浪到此地,后来被收养了。”萧景接过她的话,“码头上流浪的人很多,但养父收养我,主要还是因为,我本家姓萧……”
“姓萧?你本家也姓萧?”
“对。养父说,本家和他一个姓,那我们命该有缘,几百年前原来就是一家的。”萧景笑了笑,“养父一辈子没有孩子,就指望有个儿子继承他的姓氏。他算是得偿所愿了!”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许薇薇低下头,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十四年三月,汉口码头。与震弟。”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许大年的笔迹。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萧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萧景的声音很平静,“我养父欠许先生的。我欠我养父的。忠于许先生的事,是我的本分。”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手包里。
“萧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许薇薇从手包里拿出母亲留下的那封遗书。
“我的身世,萧先生大概也知道一些。我是许大年的私生女,许家是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了,更谈不上亲戚。母家人口单薄,只有一个表舅,我想寻他。”
萧景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萧守业?”
“对。萧先生认识吗?”
萧景摇了摇头。
“萧这个姓,是大姓,各地的萧氏之间,不一定有渊源。”他把信还给许薇薇,“不过,我可以帮你留意。青帮的兄弟遍布全国,各行各业都有。只要这个人在世,总能找到。”
许薇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萧景点头,“你把表舅的姓名、籍贯、大概的年龄写给我。我让人去查。苏州那边,青帮也有堂口。只要他还在国内,总能找到线索。”
许薇薇从包里掏出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了——“萧守业,苏州人,现年约五十岁。曾在北方做生意,后失联。”
她把便签递给萧景。
萧景折好,收进口袋。
“许小姐,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萧先生,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萧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许小姐,你一个人在武汉,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和上次那张一样,“青帮汉口堂口萧景”。
“名片上有电话。打这个号码,任何时候都有人接。”
许薇薇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萧景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许小姐,保重。”
回到茶室,那笼汤包已经凉了。许薇薇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皮已经硬了,馅也没有刚出笼时鲜。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许薇薇把那张照片从手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父亲的脸。
“爸爸,你放心。你的东西,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
沈毅行是傍晚回来的。
他去汉口警备司令部谈了一天的事,疲惫不堪。
“萧景来过了?”沈毅行沉着脸问。
许薇薇正在窗前看书,头也没抬:“来过了。送了些汤包,说了会话。”
“说什么了?”
“说了我父亲跟他养父结拜的事。还说了些我父亲生前的旧事。”许薇薇的语气很淡。
沈毅行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青帮的混混都不是好人,离他远点!”
“我以为,假扮女朋友,是不会被干涉社交自由的。”许薇薇翻了一页书,语气不咸不淡。
沈毅行被噎了一下,烟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他想发火,但看着许薇薇低头看书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不跟她吵。当真吵起来,她真的会消失。
“明天回申城。”沈毅行弹了弹烟灰,“武汉这边,货主一时半会儿不会现身。我让陈铭留两个人盯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们。”
许薇薇放下书,看着他。
“不等了?”
“不等了。申城那边一堆事,老太太也打电话来催,说小宝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沈毅行把烟掐灭,“而且——下个月初八,你生日。不能在武汉过。”
许薇薇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沈毅行没有隐瞒,“只要我想知道,没有查不到的。”
许薇薇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我自己都没记住。反倒被你记住了……”
“因为我把你放心上。”沈毅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以前怎么过生日我不管。但今年,你在我身边,我要给你过,一点不含糊。不然别人要笑话我沈家的!”
许薇薇摇摇头。
“不要聚会。”她说,“我不喜欢张扬。而且现在疫情当前,一个小生日,不值得请客呢。”
“行。听你的。”沈毅行笑了,“就是家里人吃个饭,老太太念叨你好久了。我的女朋友,过生日一点动静没有,也说不过去。”
许薇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回到申城,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帅府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
老太太每天在树下晒太阳,看见许薇薇回来,高兴得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的“瘦了瘦了”。
小宝翻着许薇薇从武汉带回来的照片,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周松龄来了一趟,说许家兄弟那边暂时消停了,但英国律师还在纠缠,让许薇薇做好长期应诉的准备。
许薇薇没有多说什么。
生日的事,她没提。
沈毅行也没提。
但许薇薇注意到,帅府的佣人开始忙起来了——厨房在列菜单,花房在订花,陈铭每天拿着一个本子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张罗什么。
她觉得有些不妥,问沈毅行:“生日的事,你不是说就家里人吃个饭吗?”
沈毅行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是啊,家里人。老太太、小宝、我。不就是家里人吗?”
“那陈铭在忙什么?”
“陈铭?他忙的是司令部的事。跟你的生日没关系。”
许薇薇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
她告诉自己,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沈毅行在背后,把能请的贵客都请了。
初八这天,许薇薇一大早就被春兰叫醒了。
“许小姐,快起来。少帅让人送衣裳来了。”
许薇薇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衣架上挂着一件崭新的旗袍。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绣着银色的兰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工。
“这是……”
“少帅上个月就让人做了,在南京找的师傅,据说给蒋夫人做过衣裳。”
许薇薇愣了一下。
上个月就做了。那时候他们还在武汉。
他早就准备好了。
许薇薇换好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
旗袍很合身,像是量着她的身材做的。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也是新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许小姐,少帅在楼下等着呢。”春兰帮她把头发盘好,“您今天真好看。”
许薇薇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下楼的时候,沈毅行站在楼梯口等她。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玫瑰花,看见她下来,递了过去。
“生日快乐。”
许薇薇接过花,闻了一下。
“谢谢。”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沈毅行笑了笑,没有回答。
许薇薇被塞进车里,车子开动了。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觉得路线不太对。
“不是在家里吃饭吗?”
“总在家里吃也没意思。”沈毅行靠在座椅上,“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拐进了一条许薇薇不认识的街。路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又开了一阵子,直到在远东饭店门口停下来。
门口停着十几辆车。有黑色的斯蒂庞克,有深蓝色的福特,还有几辆她叫不上名字的洋车。车牌有申城的,有南京的,还有几块是军用的。
“你不是说家里人吃饭吗?”
沈毅行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伸手扶她下来。
许薇薇跟着他走进正厅,发现正厅里摆着六桌酒席。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每张桌上都放着鲜花。客人们穿着各色的礼服,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老太太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褂子,正跟旁边一个穿军装的老头儿说话。
小宝换了新衣裳,领口系着蝴蝶结,正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追逐打闹。
许薇薇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沈毅行。”她压低声音,“你骗我?这叫跟家里人吃饭?”
“我没骗你。”沈毅行的声音很无辜,“老太太、小宝、我——都在。不是家里人吗?”
“那这些人呢?”许薇薇指着满堂宾客。
“他们?”沈毅行笑了笑,“他们是自己来祝寿的。不是我请的”
许薇薇气得想转身就走,但老太太已经看见她了,远远地朝她招手。
“薇薇!快来!就等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许薇薇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不给老太太面子。
沈毅行跟在后面,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就是要让全申城都知道,许薇薇是他的女人。
那些还在打她主意的——不管是许家兄弟,还是顾慎之,还是那个莫名其妙的萧景——都给老子靠边站。
酒过三巡,沈毅行站起来,端着酒杯,敲了敲杯沿。
大厅里安静下来。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今天是许薇薇小姐的生日。在座各位,先敬许小姐一杯。”
众人举杯,许薇薇站起来,勉强笑了笑,喝了一口。
“第二——”沈毅行放下酒杯,转过身,看着许薇薇。
许薇薇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走到她面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拉起了她的手。
“薇薇已经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了。我不能让她没有名分,所以要广而告之大家,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
“沈少帅好福气!”
“许小姐才貌双全,跟少帅天作之合!”
许薇薇被沈毅行拉着手,站在众人的目光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想抽回手,但沈毅行攥得太紧。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但看着沈毅行过分灿烂的笑容,看着满堂宾客期待的目光,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笑。
笑得很勉强,但在别人看来,那是害羞。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通报——
“沈大帅到!”
许薇薇的心猛地一跳。
沈大帅。
沈世昌。
许薇薇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还是第一次见。
他比照片上老一些,头发花白了,但腰杆笔直,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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