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茶吃到一半,茶楼里的热气已经升到了最高处。
推车在桌缝间吱吱呀呀地穿行,蒸笼叠成小山,白汽从缝隙里涌出来,在吊灯下弥漫成一团一团暖融融的雾。
沈毅行夹起一只蛋挞,酥皮在筷子尖上微微颤了一下,金黄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刚出笼的,还烫着。
就在这时,陈铭快步穿过那些推车和蒸笼的间隙。他的步子很急,但压得很低,皮鞋踩在旧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个在波涛中穿行的水手,每一步都避开了浪头。
他在沈毅行身侧弯下腰,目光先扫了许薇薇一眼,然后落在沈毅行脸上。
“少帅,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码头那边解封了。有一艘货轮今天下午回申城,船主是熟人,愿意捎我们一程。”
沈毅行正在夹那只蛋挞,筷子在金色酥皮上方停了一瞬。
“爱丁堡呢?”
“那边的侦探传回消息,说史密斯的儿子托马斯·史密斯在剑桥考试期间失踪了。学校说他请了病假,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侦探还在排查他的行踪,但需要时间。”
沈毅行的筷子在蛋挞上方悬了片刻,然后放下来,搁在碟沿上。
他看向许薇薇。许薇薇正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微微摩挲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判断,像在掂量两件东西的重量。
“那就先回申城。”她说,“等到爱丁堡那边的消息清楚了,再去也不迟。”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虾饺,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说:“而且,我也想林晚了。咱们先回去吧。”
沈毅行看着她低头咬虾饺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回申城。”
***
货轮是下午三点启航的。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成捆的麻袋和铁皮箱,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边缘处露出深褐色的边角。船舱也不大,只有两个小隔间,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床单是刚换过的,带着一股肥皂和阳光晒过的气味。
许薇薇站在船尾的栏杆边,海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上。
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小——先是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然后是山脊线变软,从锐利的剪影变成一条连绵的、起伏的曲线;最后,整座港岛彻底隐没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只剩下远处一点若有若无的灰蓝色的影子。
沈毅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递给她:“海风大,穿上。”
许薇薇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只是攥在手里。衣料被海风吹得冰凉,边缘处还带着一点干燥的、皂角的气味。
沈毅行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海面上那道正在缓慢变宽的金色光带——落日把云层烧成了橘红色,光线碎在海面上,像一条铺满了碎金子的路。
船在海上走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清晨,申城码头的轮廓出现在海雾里。
许薇薇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回家,又不像。
海雾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湿润的、透明的灰色,码头的轮廓从雾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先是高高低低的吊臂,然后是仓库的屋顶,然后是栈桥和那些停在岸边的黄包车。
码头上人来人往。
挑夫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扁担压弯了肩膀;黄包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车夫们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报童举着报纸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过去,声音尖利又清脆。
所有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煮沸的水,热气腾腾的。
沈毅行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旁边停着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缕白烟,在晨光里飘散成薄薄的一层雾。
车子穿过申城清晨的街道。
许薇薇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梧桐树的新芽正在冒头,枝丫上泛着一层嫩绿;旧骑楼的墙角爬满了去年留下的枯藤;红绿灯在十字路□□替亮着,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觉得自己离开了好几年,又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车子在经过霞飞路时,忽然慢了下来。车轮碾过一段略有不平的路面,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许薇薇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那扇熟悉的大门。橱窗重新亮了起来——玻璃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指印。透过玻璃,能看见她过年前添置的新货架,摆得整整齐齐。
沈毅行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让车速又慢了一些,然后才缓缓加速驶过。
***
车子在帅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春兰已经站在台阶上等了。
她看见车门打开,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欣喜。
“许小姐!老太太听说您今天回来,一大早就让厨房炖了汤,还说要亲自去门口接您。”
许薇薇走进去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照在正厅的门槛上,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金色。
老太太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拇指在珠子上缓慢地捻动着。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老太太攥着佛珠的手指松开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人重新点亮了灯芯的旧灯笼,连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被光撑开了。
“毅行!薇薇!回来了!”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许薇薇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又瘦了。香港那边是不是吃不惯?春兰!让厨房把炖好的汤端上来。先喝一碗暖暖胃。”
“老太太,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你走了这些日子,我心里一直不踏实。”老太太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原先那间房,我一直让人收拾着,窗台上的文竹也还绿着。你住下来,给我好好讲讲,香港到底是什么样的!”
许薇薇低着头,看着那双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地攥着她,指尖在微微发颤。
“老太太,香港的见闻我待会儿就给你讲。但我一个人住着自在些,还是不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沈毅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院东厢和正厅隔了一整条游廊,你住那边,奶奶偶尔去看你,其余的谁也听不见你房里的动静。”
许薇薇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恼意:“我怕别人听到什么动静?你闭嘴!”
“你住进来,奶奶高兴,小宝也高兴。”沈毅行的语气倒温和下来,像是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孩子,“再说霞飞路刚恢复营业,人还不够多。你晚上一个人回去住,我也不放心。”
老太太把小宝推了出来。
小宝站在门槛前,仰着头,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薇薇。
他穿着一件红色棉袄,领口还沾着一点墨渍,像是刚从书房跑出来的。
小手攥着衣角,声音又软又黏:“许老师,你住下来吧。我保证不吵你,你教我英文,我教你写字。你要是走了,二叔又要哭鼻子了。”
沈毅行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但没有反驳。小宝的话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在院子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小宝那双眼巴巴的圆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片在风里微微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框上投下一片细碎的、摇晃的光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好。我住下。”
***
许薇薇住进帅府的前几天,一切都很安静。
她每天早起,先去老太太房里请安,陪老太太喝一碗粥,然后去照相馆开门。
下午回来,沈毅行在司令部忙,她就陪小宝在花园里背英文单词。
小宝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东西快,就是坐不住,背了十分钟就要追蚂蚱。
晚上偶尔和沈毅行一起吃饭。
他们之间的相处,多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松弛感——她不再需要防备他随时会越界,他也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去想怎么靠近她。
她就住在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房间里,窗台上那盆文竹确实还绿着,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一个星期后,林晚回来了。
许薇薇坐在她们常约下午茶的咖啡馆等她,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许薇薇抬起头,看见林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门口,扎着马尾,晒黑了一些。
两人对视了一瞬,许薇薇站起来,张开双臂。
林晚走过来,紧紧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有些闷:“你怎么瘦了?”
“香港的东西吃不惯。”许薇薇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倒是黑了不少。岭南的太阳比申城大?”
“大太多了。我回来那天,码头上的人都在看我,大概以为我是从南洋逃难回来的。”林晚在对面坐下来。
两人点了两杯热可可。杯子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
“你住在香港住在哪里的?”林晚问。
“浅水湾饭店。房间朝南,能看到海。每天早上醒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都是金色的。”
“你一个人住?”
“沈毅行住隔壁。”
林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她:“隔壁?你确定他只是住在隔壁?”
“是隔壁。”许薇薇搅了搅杯中的可可,“但有一天早上……”
她的话停在那里,像一根线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要不要接下去。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他怀里。”许薇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她自己也还在消化的事,“不是他偷偷跑进来的。是前一天晚上他旧伤复发,我照顾他到半夜,后来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我抱到了床上。”
林晚没有打断她。
“我醒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睡袍系带是好的,裤子也穿得好好的。他什么都没做。”
“那你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许薇薇把目光从杯沿上移开,落在窗外一盏刚刚亮起的路灯上,“我以前觉得,如果有一天他靠近我,我会推开他。我试过很多次。但那天早上,我发现自己没有推开他。后来,他还把我的睡衣全脱掉了……不过终究我们没发生什么。”
“没推开,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当时他受伤了?”
“我也想过这些理由来安慰自己。”许薇薇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但我后来想了想……那天早上我确实没有想要推开他。”
她顿了一下:“我让他抱了我一会儿。其实……我当时已经准备好……跟他……”
空气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斜斜的,叠在一起。
林晚放下杯子:“那你和他现在算什么?”
“他说,以后不管我在哪里,他都会找到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离开我。但他要我信他一次,做他女朋友。”许薇薇把目光收回来,“我想给个机会,信他一次。”
“就一次?”
“就一次。”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那两杯热可可在慢慢变凉,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像两个刚刚合拢的伤口。
许薇薇低头搅了搅杯中的可可,忽然开口:“我准备去找医生拿点避孕药。你知道的,药店里那种,能避孕的。”
林晚愣了一下:“你跟他……你不是说没发生什么吗?”
“该发生的随时会发生,有些东西总要准备起来。”许薇薇的脸微微泛红,但声音还算平稳,“我是认真的。他也是认真的。既然做了这个决定,有些事就不能等发生了再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薇薇说,“我不想稀里糊涂地走到那一步。我想做好准备再往前走。”
林晚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我知道申城有个女医生,在法租界开了间私人诊所,很谨慎。病人都是熟人介绍的,外面的人不会知道她诊所里进过谁。”林晚往前坐了坐,胳膊肘撑在桌沿,“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去,我会陪你去。”
许薇薇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继续喝那两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热可可。窗外的路灯已经全亮了,在初春的暮色里泛着暖黄色的光,把长长的街道照得像一条铺满金砂的河。
“对了,”许薇薇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在岭南被安排相亲了?相得怎么样?”
林晚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别提了。我爹妈给我安排了六个,平均一天一个。有一个是做生意的,开口就是‘我家在省城有三间铺面’;有一个是教书的,聊了十分钟,都在讲他发表过的论文;还有一个……”她顿了一下,“是军官。看见我第一眼就说,你长得像我前妻。”
许薇薇被热可可呛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林晚说得理直气壮,“我跟我爹妈说,我在申城已经有工作了,不想在岭南耽误时间。他们才放我回来。”
“那你回来之后,打算做什么?”
林晚想了想:“年前你说画室的事,还记得吗?你照相馆二楼改造的事,我想认真做。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看二楼。墙都刷了一半了。”
“明天。”
“那就明天。”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
***
申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躁。
街上的学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聚集的。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个——圣约翰大学的,复旦的,还有几个从南洋赶回来的年轻面孔,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举着写着口号的木板,站在南京路的路口。
路过的行人偶尔侧目看他们一眼,但脚步没有停下。黄包车夫拉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车上的太太小姐掀开帘子一角,又放下了。
到了第三天,人就多起来了。队伍从南京路一路延伸到霞飞路,学生们的步伐整齐,口号喊得齐整又有力。
开头喊的还是“抗日救国”,慢慢地又掺进了“反对内战”“还我河山”。声音像一面被越敲越响的鼓,在申城灰蒙蒙的天幕下震动着。
第五天,码头的工人开始加入。他们穿着粗布短褂,手上还沾着卸货留下的黑灰,从十六铺的方向汇入人流。
紧接着是纱厂的女工、报馆的排字工、还有一些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
队伍越走越宽,像一条慢慢涨潮的河,从人行道漫到马路上,再从马路漫到整条街。
巡捕房的人站在街角,警棍横在身前,黑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一动不动。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秩序,不要动手”,所以他们就只是站着。但他们的手指是扣在警棍的握柄上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像是猎人盯着随时可能突围的兽群。
第七天,沈毅行回到帅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的军装还没换下来,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被汗浸得微湿的领子。
他推开房门,没开灯,一屁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连几天都没睡足的疲惫。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落在他军靴的鞋尖上。
许薇薇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那里,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她走过去,把茶放在他手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眼底泛着一层灰青色的倦色,嘴唇发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比平时长了不少。
“你几天没刮胡子了?”许薇薇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毅行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顾得上刮胡子就好了。今天开了四个会,见了三个领事,还跟南京那边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
“游行的事很棘手?”
“北平那边一直在施压。”他闭着眼睛说,“说要派钦差来‘视察治安情况’——说什么视察,就是来查我们有没有跟乱党勾结。我爹那边也发了好几封电报来骂人,说申城的治安越来越不像话。”
许薇薇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毅行睁开眼,坐直了一些,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抓一批,关一批,等风头过了再放。让他们在牢里待几天,知道疼了,就不敢再闹了。”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像在想什么事情:“你想过没有,那些学生是真的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
“想过。”沈毅行把茶杯搁在桌上,靠回椅背,“但我不能让他们在申城出事。他们要是出了事,北平那边就有理由派人来了。我宁愿把他们关在自己的牢房里,也不想让他们落到北平特派员手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看起来是我抓了他们,事实上我在保护他们。”
许薇薇看着他,夜色把他的轮廓磨得模糊了一些,那双眼睛里压满了无奈。
“那你抓了他们,他们真的会更安全吗?”
“比落在北平特派员手里安全。”沈毅行揉了揉太阳穴,“北平那边一直想往申城安插人手。学生闹出事,就是现成的借口。我宁愿被骂‘军阀镇压’,也不想让他们有借口派人来。进步学生当真落到北平手里,不是杀头就要坐牢。我可不愿意看到那个结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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