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那扇沉重的铁门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孙祥原本佝偻的身子下意识绷直，脸上堆起早已准备好的笑容，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缓缓扩大的门缝。
他在心里盘算好了说辞，先庆幸沈大人洪福齐天，再顺势打听几句里面的虚实，最后便能找个由头去相府领那份沉甸甸的赏钱。
门开了。
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怨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绯色官袍沾了些灰，发髻微乱，除此之外，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外伤。
孙祥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几个死士都是黑市里数一数二的好手，没道理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如此体面地走出来。
“沈大……”
孙祥刚开口，声音便卡在了嗓子眼。
只见沈怨迈出门槛，目光在触及他的瞬间，原本有些呆滞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后背撞在冷硬的墙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别过来……”
她指着库房深处的黑暗，手指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得像是拉破的风箱。
“血……好多血……”
这副模样，分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神魂未定。
孙祥愣住了，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
难道是刺客们失手后为了不留活口自行了断？而这位沈大人运气好，躲过一劫，却被那炼狱般的场景吓破了胆？
若真如此，倒是个意外之喜。
人没死，但吓傻了，既不耽误相爷的大事，自己这边的差事也算办得圆满。
“大人莫怕，下官在此。”
孙祥快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伸手欲要去扶。
“您受惊了，没事就好。”
指尖刚触碰到沈怨的衣袖，她便像是一只受惊的猫，猛地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
没跑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朝前栽去。
她摔倒的地方，恰好堆放着那几具被拖出来的黑衣人尸体。
沈怨不偏不倚，正压在那个被勒死的头目身上。
“啊！”
短促的惊呼声中，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体，双手在尸体冰冷的胸口胡乱抓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
借着衣袖的遮挡，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顺着她抓挠的动作，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刺客微敞的内襟深处。
动作极快，又被她那一连串惊慌失措的挣扎完美掩盖。
“大人！”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通和张三带着一队护卫冲进了院子，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
一进门，便瞧见自家大人狼狈地趴在死人堆里，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而老主事孙祥则站在一旁，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张三目光在几具尸体上一扫而过，随即快步上前，一把将沈怨拉了起来，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大人，伤着哪儿了？”
沈怨紧紧抓着张三的小臂，力道大得惊人，身体还在不住地战栗。
“封……封门……”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户部上下，许进不许出！给我……搜！”
最后那个字，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的尖锐。
刘通愣了一下，他印象里的沈大人，哪怕是面对满朝文武的刁难，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来这次是真的被吓坏了。
“是！”
刘通不敢怠慢，立刻挥手示意护卫上前，开始在那几具尸体上搜查。
孙祥退到一旁，看着沈怨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巡查御史，就算活下来，往后也就是个废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这阵风头过了，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跟吏部的周侍郎提一提那个肥缺的事。
“大人，搜到了几块腰牌，做工粗糙，像是黑市上通用的物件。”一名护卫起身禀报。
“还有这个。”另一人从尸体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都是大额通兑的，上面没有钱庄的暗记，查不出出处。”
线索似乎就此断了。
死士、黑市、无记名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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