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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二节 靑庐

小说:

文德皇后

作者:

弗如

分类:

古典言情

“昏以为期,以其阳往而阴来也”。

迎亲之礼,定在黄昏时分,是“六礼”中程序最为繁缛的。整个礼节有一套既庄重又喜庆的既定程序,新婚夫妇必须全套执行完备才算合法。并且只有正妻才有这项礼仪,妾室则不具备这个资格。

这一日黄昏,李世民身着礼衣,先到李氏家庙敬告先灵,跪拜之后,复又向立在一侧的父亲李渊下跪,请示。

李渊向儿子命道:“往迎汝妻,承奉宗庙。”

李世民跪拜回答:“惟,不敢辞。”表示谨奉父命。之后,李世民在傧相陪同下前往高府迎亲。

黄昏时分,浩荡的迎亲队伍停在永兴里高府门前。

李世民交友广泛,成婚之时,拉了两百人的大阵,清一色服饰,前来助阵。“催妆”正是这二百人的用武之处。李世民高声吟诵催妆诗,也有即兴而作的,也有原先便预备好的。一首接一首,滔滔不绝。两百人则立在高氏府门前齐声高呼:“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喧闹之声,传出一坊之外,震耳欲聋。高府日渐衰微,已经久未有如今这般赫赫扬扬的喧嚣。长孙炽、高士廉看在眼中,对这门亲事的满意程度全都现于他们二人如今,迎接贺喜宾客连连拱手,不住朗笑的神情举止之上。

弗能从这一日早起就滴水不沾,也不能随意走动,静卧卧于房中。只能在亲眷指示下执行她的职责。房中是近亲女眷及有福之人守候着新妇。等到新郎催妆,亲眷们被这喜乐嘈杂之声折磨的不能忍受,一个劲恭喜高夫人囍得佳婿。高夫人里里外外忙乱,喜乐完全驱散了她嫁女的哀愁,呈现出自从丈夫去世之后多年也再为出现在她脸上的由衷笑容。

这样的喧嚣一直持续,亲眷们一方面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一方面也是实在受不了这喧闹,就给弗能进行更衣着装。根据礼制,婚姻是人生头等大事,所用礼服自然也是最为隆重的。弗能身着着绣满五色花卉的花钿礼衣头戴五树花,进入堂中“奠雁”。

“奠雁”之时,在正堂中间设一屏风,将堂南北分隔。李世民在南面面朝北下跪。弗能在众人扶持之下,从后堂走出,面朝南坐于屏风之后。坐于正堂屏后李世民马鞍之上,取“夫鞍者,安也,欲其安稳同载也。

透过纱质屏风,能看见屏后影影绰绰,人身曳动,却看不清面貌,李世民只能朦胧判断被众人夹护在中间的小小身影为弗能。捧起手中之雁,向屏风内他所判断的那个身影掷去。观雁落之曲线,亦如他箭法之精准,即将落于弗能怀中。其实依礼,无论他掷中或否,新妇子都不会伸手去接雁。在雁尚未到达他之目标,左右两边的女眷便急忙伸出两臂,将雁接住,而后用红罗将其口束缚,使雁不叫。之后该雁再由李家赎回并且将其放生。

“奠雁”之后,李世民吟“撤屏”诗。女家终于撤去挡在他们中间的屏风。

并且终于是整个的清晰面貌,而非云雾朦胧一般飘渺——

她身形实在太小了一些,隆重庄严的礼衣几乎压的她透不过气,小小的脸庞,非白即红,其中是哭红的眼,红的唇,甚至她那微翘的小鼻子,鼻尖亦是泛着淡淡的粉色。在满头金玉珠翠压迫之下亦十分沉重,不能轻易抬首或是灵活摆首。不过这些幅度过大的所有举止原本就排出在礼节之外。因为作为一名门闺秀,必须确保自己举止端庄是最起码的要求。弗能生性沉静,端宁稳重是她平日所行。如今,想要维持这份典雅举止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弗能就这样现于李世民目下,与他齐肩而立。站在长孙炽和高夫人面前,双双下跪,三叩首,对长辈行跪拜之礼。

长孙炽诫弗能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高夫人诫弗能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而后将一帕红锦蒙于弗能头上,作为辟邪之用。

完礼之后弗能在莺晤、紫梗两名侍女搀扶,众亲眷的包围下,走出高府,踏上婚车。李世民跨上骏马,绕着金锦花卉装饰的异常华丽的婚车绕行三匝,而后率领浩荡的迎亲之队,在鼓噪丝竹管弦声中返回李府。

初春的夜色里,一对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长安永兴里高府府门前出发,队伍两旁举着照明的火把驱散了随夜色笼罩上来寒气。李世民身着礼服坐在领头的骏马之上,在喧嚣的鼓噪声里,他时不时地回望他身后的车驾。红锦车幔挡住了车外人的视线,亦遮掩住了车中人大部分的身子,他只能看见她一幅衣角时隐时现,笑容却为这一角锦绣不时呈现于稚气不脱的脸上。显然他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是简单而美好的期望。

车内之人却未尽相同,对未知生活的疑虑和对亲人的不舍占据了她的内心。眼泪不经意便从眸中溢出,滴落在持于手中的宝匣,在深棕色紫檀木阴刻的宝相花纹理间恣意横流,凡是泪水弥过之处,即有了更深一层的色泽,渐渐显现出了一朵湿润的宝相花花朵。隔着眼前深深水屏,她垂目望着匣子,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摇摇晃晃的节奏里,这一路似乎尤为漫长。

转过几道直弯,穿过数条横街。良久,队伍终于停下——已到李府门前。

所乘车架一停稳,就有数位青衣快步走上来,牵起弗能车上锦帘,一福为礼恭谨地说:“请新妇下车。”

弗能依言起身,在侍女搀扶下拾级下车,礼衣胸前对襟满绣花卉,随着她的动作,在黄昏后李氏门前十数火把的举焰中,金丝银线间杂五色彩线精工刺绣的满幅花卉流光驿动,腰间所系白玉组佩同头上珠翠花钗亦在她移步间,玎珰作响。

台阶底端铺着数条彩色毡褥,每一条都呈不同颜色。弗能足踏毡褥,走过第一条毡褥后,两名青衣将第一条快速收起,传到最后一条铺下,依次推递,形成一条色彩斑斓之路,直到走进李氏大门,象征传宗接代,前程似锦,之后,再跨过马鞍,寓以婚姻生活平平安安。

进入李府,搭在庭院南隅的靑庐内早已是高朋满座,此是新婚夫妇拜堂同寝之所。李世民与弗能进入青庐两相对拜,行拜堂之礼,而后并肩而坐。李氏本家女眷在青庐各个角落,抛撒五色同心花果,供客人争抢,宾客连连起哄欢呼。

最后就是同牢与合卺。

同牢指夫妻共食一牲,表示共同生活的开始。合卺是将匏一破为二,以丝线连柄端,夫妻各执一半,卺中盛酒,二人合饮,因匏味苦不能食,以匏为盛酒之器,酒味必然苦而难饮。夫妻同饮苦酒,寓意从此以后同甘共苦。

他在案底下就握了她手。甫一接触,弗能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的缩手,可是却被他牢牢握住。短暂惊慌后,她强自镇定,于人前维持平静神色,心却只有两人知道跳的到底有多厉害。这一过程中,她将肉片咬下一小口,他就将剩下的吃了,她将酒饮了一点点,他就将剩下的饮尽。难道是酒太浓醉了?她的脸上浮起了一片红云。

等一切礼数完毕夜已更深,更衣洗漱后,涤尽脸上粉白红妆,露出精致妆容下,细腻如婴儿的肌肤,那上面的红晕失去掩护反而愈加深了……

众人散去,庐内只剩二人。

四目相对,李世民先绽出一笑,静静看她,他问:“你为何不理我?”

此话一出口,又勾起了弗能的伤痛,想起一月之前他莽撞之举,将自己陷于前所未有的痛苦境地,目中渐渐蓄起一股水汽。

“我不能……”弗能低低说。

“为什么?”

良久她说:“会有损门风,更可能影响到舅舅和母亲的声誉。”对她而言,那日与他秋千下相遇却不回避,已是严重违背闺阁礼仪之行止。

他突然想到无忌曾经说过的有关于她的转变,此时亦终于亲口证实她的顾忌。所有的疑虑顿时化解,突感心酸,强大的保护欲袭上他心,他要保护眼前这个小小之人,让她回复千叶花雨下初遇时的那份坦荡恣意。

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说:“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只有你想不想。从今以后,我一定加倍待你好,补偿你以往所受的一切欺凌。而我,我想定会有这份能力!”

弗能抬起红肿沉重眼皮,睁开双目深深看他隐去所有玩世不恭的坚定神色,有那日议论时政的严肃坚定,紧抿双唇,清泪不经意间又自她眼眸中积蓄滑落。

接连几日的哭泣,使得她双目红红肿胀如夭桃。

她为何如此爱哭?李世民轻叹一声,抬臂以指轻触她眼下肌肤,为她拭泪,目光不觉转为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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