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明的识字班学生,居然有人见过阿梦?!
唐丽花又慢慢接着说道:“我是第一批从识字班毕业的,上了四五个月,一个星期三天。我们第一届识字班毕业之后,金老师又在厂里待了半年。第二期识字班也毕业了,他才离开我们厂,好像是去了第一纺纱厂继续办识字班。毕业之后,我还在第二期识字班当过一段时间的课代表和助教。现在想来也挺有意思的。”
姜白夜问她:“那您那时候当助教,主要做些什么呢?”
“说实在的,我做的工作很有限。主要因为我是第一期优秀学员嘛,金老师就让我过去和学员们谈谈心。有的学员上了几节课,觉得太难,或者耽误家务活,就不来了,老师会让我劝劝她们,甚至劝劝她们家里人。我家那位当年也反对过我去上课,我有说服他的经验,又能站在学员的角度理解她们生活里的难处,也知道怎么说服她们家男人更有效果。”
其实这个时候,姜白夜最想听的,还是老太太讲那位“小姨”的事情。
不过老人说话本来就有些碎,想到什么说什么。身体不好,耳朵又背,愿意在她提出采访请求的当天就及时回应,已经让姜白夜十分感激,又能奢求什么呢?
好在唐老太太接下来就转到了她最想听的话题。
“有时候我也帮老师收收作业,甚至改作业。有一次把作业送到工会办公室的时候……哦,对了,当时识字班那些老师上课之前,都待在工会办公室里。他们都是外面来的,没有自己的办公室。”
“那天我去送作业,就在那里见到了金老师的小姨。那个时候识字班老师基本都是男的,突然一个女的坐在那里,我觉得很奇怪,就和她搭话。她说自己不是这里的老师,只是一个老师的亲戚,来看望老师,顺便过来看看。我记得她穿得很素,说话声音也轻轻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女人,和我们这种不识字的工人不一样。”
唐老太太下一段话,让姜白夜心头一紧。
“后来金老师也到了办公室,才向我和另外两个等在那里问问题的同学介绍,说这就是他在课上讲过的那位小姨,战争期间带着他逃过命的。我有个识字班同学,好像叫夏琴,还问他小姨现在是不是还在画画。我记得小姨当时摇了摇头,表情也不太好看。”
表情不太好看?
姜白夜不解,难道这个问题戳中了阿梦过去的某种创伤?
“后来金老师去上课了,我就待在工会办公室里,和他小姨一起帮金老师改作业。我发现她右手好像不太方便,拿杯子的时候抓得紧紧的,好像有些怕杯子掉。改作业的时候,写字有点手抖,还经常用左手捏捏右胳膊。跟我现在倒差不多了。”
唐老太太停了一下:“我猜,她右手不太好,所以后来才不画画了吧。”
一个曾经在照相馆里主持肖像绘制业务的女子,因为右手受了伤,再也无法完成一些精细动作,哪怕战后生活终于稳定下来,也再无法重新拾起曾经深爱的画笔,以画谋生。
姜白夜不敢想,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该有多难受。
难怪奶奶的遗物里、典籍室和陈列馆的收藏里,阿梦的画作几乎都是早年的。晚期除了那篇《旧伞》之外,也没见到她留下什么新的作品,更是没见到什么绘画作品。
这么一来,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后来作业批完了,我就在办公室里和她随便聊了聊天。她问我在识字班学得怎么样,我说字认得挺多,就是写起来丑。”
唐老太太说到这里,自嘲地了一声。
“她说,写得丑不要紧,让人看明白就好。学写字,就是为了心里有话的时候能自己写出来。如果总是求人替你写、求人替你看,别人在中间添一句、少一句,你都不知道,最后就不是你的话了。”
“她还说,咱们女人活在世上也是个完整的人,有想法要靠自己表达。总是让别人替自己说话,就是把表达自己的权利交了出去,久而久之,连自己该争取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大概是这么说的。”
这一段说完,录音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背景里传来另一位女士的声音,说的是方言,大概是在问老人累不累。
唐丽花低低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我问那位小姨怎么称呼,她说叫她‘梦姐’就行。”
说到这里,老人嗓子有些干,开始咳嗽。
另一位女士在录音里对着话筒说道:“姑娘,今天就让老太太说到这儿吧,不好意思哦。我婆婆话说多了就容易咳嗽。有什么问题,你发消息来问我,我转达给她。”
大概这个时候,唐丽花的儿媳妇已经准备关掉录音,却又被老人制止了。
喝过一口水,嗓子还有些沙哑的唐老太太又补充了一句:“你愿意问我们识字班的故事,问金老师的故事,我太开心了。金老师是我人生里的贵人。我想,这位梦小姨应该也是他人生里的贵人。一代传一代,知识和人生经验才能一直传下去嘛!”
录音结束。
姜白夜立刻发消息过去:“阿姨,真的谢谢您,也谢谢唐奶奶。她今天说的这些对我非常重要,请她好好休息。”
向唐老太太和她的儿媳妇道过谢后,姜白夜坐在酒店的书桌前,很久没动。
她把唐丽花的录音重新听了一遍,尤其是那几句有关“小姨”的话。
会画画,不是亲人,却比亲人还亲。
还有那几个让姜白夜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心里发沉的字——右手不太方便。
这些属于老人记忆里的碎片拼在一起,姜白夜心中的阿梦又清晰了几分。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画,想起梦里将要订婚的女子,被订婚礼物里冒出来的红绳缠住右手腕,也想起阿梦写给砚生的信。
残酷的战争让阿梦失去的,不只是安稳富足的生活,也许还有继续画画的客观条件。
想到这里,姜白夜又不可避免地想象起了阿梦战后的人生。
既然唐丽花等人见到四十多岁的阿梦时,她依然没有结婚,那么曾经与她情投意合、互通书信的砚生,后来又去了哪里?
姜白夜其实并不想打听阿梦那些所谓的艳情八卦。
人们谈及一个女性,好像总喜欢把她人生里的感情经历拎出来反复咀嚼,仿佛一个女人无论做过什么,最后都绕不开爱过谁、嫁给谁。
但姜白夜实在好奇,那个曾经如此理解阿梦的人,后来为什么没有和她在一起?
是在战争中上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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