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按下了快进键。
数学课结课早,还剩英语。
林致上午没事就逛公园,下午补完课绕一大圈去奶茶店,点上两杯黑糖珍珠牛奶,坐在角落里看江清韵摇奶茶。
一天就见这一面,哪怕说不上话,两人也知足。
江清韵的假期更“充实”。
上班忙成陀螺,下班马不停蹄赶去医院做治疗。
那天在心里诊疗室,甘老师给了一个建议:
【睡不着就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对病情有帮助。】
她选择了摇奶茶。
匪夷所思的是,从林致家回来后,她再也没睡过那么踏实的觉了,花大价钱买了同款床垫,屁用没有。
*
下午,林致在海拉鲁大地和盖侬死磕。
桌上的日历催命似的撕了一大半。
重点班要提前一个月上课……
桌上的手机震了几下。
林致没理,多半是班级群全员艾特,收假前的保留节目,她已经习惯了。
“别急,等我弄死盖侬再回信息。”
手机又震,她烦了,随手扔进被窝。
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打扰她打游戏。
戴上耳机,全力输出。她和盖侬打得有来有回,箭在弦上,盾反在手,眼看就要收人头……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林致没动。装家里没人。
咚咚咚咚咚咚。
砸门。更急,更狠,像来讨债的。
林致手一抖,炸弹箭射歪,盖侬反手一标枪。
【Gameover】
她不耐烦摘下耳机,手柄重重的扔在桌子上。
谁啊,敲什么敲,没开门不就是没人在家吗?有没有点眼力见?
怒气冲冲起身,拉开门。
一股猛烈的杀气从门缝里灌出去,足以让对方感知到她此刻的愤怒值。
熟悉的脸映入眼帘,脑子不作反应,手先关上了门。
砰。
门外的人:???
门内,林致背靠门板,心跳一百八。
门外,江清韵面对一扇刚糊在自己脸上的门,沉默。
一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江清韵脸色有点苍白,一脸懵圈:“发信息怎么不回?还有刚才……”
“被你这大包小包震惊到了,你这……”你是要来我家住吗?
江清韵的脚边放着两大包行李。
“你没看班级群信息?”
“没看。”
“六点前搬行李回宿舍。”
林致炸了:“走读的不是明天早上去收拾吗?”
“改时间了,我也是才看到,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江清韵翻出不久前的信息。
林致撇撇嘴,抱着双臂不爽的靠在门框上,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服了,又突然袭击。”
她让江清韵等等,自己回屋换校服,提上行李,出来摸手机。
“现在几点了?”
“四点半。”
林致抱怨:“估计收拾完六点多了。”
江清韵笑:“到时候看看吃啥,我发工资了,请你啊。”
*
八月,热得能拧出水。
学校不做人,不把重点班的老师和学生当人看,偏要重点班提前开学。
林致把她俩的行李抬到车上,随口一问:“你在临城读书那会,也提前开学吗?”
某个禁忌的封印,悄然裂了条缝。
江清韵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积压,太阳穴突突跳,冷汗从后背和前额一起往外冒。
“……没有。”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
林致回头,见她扶着膝盖,脸白得纸:“很热?再稍稍等一下啊,待会找家便利店买冰棍。”
江清韵没接话,一手按着头,一手撑着腿。
又要回学校了。
这几个字比八月正午的阳光还要沉。
心跳加速,掌心潮湿,胸口仿佛被塞了团棉花。
别人开学是收心,她开学是上刑。
四年了,这毛病没断过。
林致确认行李放稳,跨上车:“上来吧。”
*
后座的人舔着冰棍,冰凉的绿豆味勉强压下内心翻涌的不适。
“班群说宿舍改了吗?”
“没,还在A211。”
“211?吉利诶。”林致挺得意。
看吧,老天是眷顾她们的。
……眷顾谁呢?
江清韵没接话。咬碎最后一口冰棍,牙根冰得发疼,反而比胸口那团闷舒服。
痛是个老实东西,它不骗人。
可为什么换了一座城,换了一群人,一到开学,身体就先于记忆开始发抖?
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她苦笑。
林致不知道这些,还在前头哼歌,风把调子吹得七零八落,兴致高得很。
瞥了眼后视镜,后面的人耷拉着脑袋,汗如雨下。
“楼下就见你蔫了吧唧的,中暑了?”
“可能吧。”
“昨晚没睡好吗?”
“也许吧。”
霜打的茄子,一答一个蔫。
“难受就靠在我背上,待会还得搬行李。”
江清韵发出单音节的嗯字,没再说什么。
*
远处独属于高三的教学楼窗帘紧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在远处。
林致把小绵羊稳稳的停在宿舍楼下。
江清韵下车,头晕眼花,双腿发软,撑着膝盖缓了半天。
林致察觉到江清韵的不对劲:“还很难受吗?”
“没有。”江清韵摇头,“热着了。”
林致递过绿豆沙,杯身冒着白汽:“喝点。”
江清韵接过,仰头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下太阳穴的抽动。
“谢谢。”
“又来了。”林致扫她一眼,“生分。”
“……”
林致一把拎起所有行李,江清韵伸手要抢,被她一个华丽的侧身多开。
“你的我帮你拿,你好好歇着。”
“不麻烦你,我的不重”
“那你拿我这个,不重的。”
江清韵拎起林致的蓝色格子包,里面是空调被和凉席,比她的轻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们来晚了,楼道内基本空无一人。
瓷砖还是那些瓷砖,江清韵的脚步越来越沉。
*
211宿舍静悄悄的,地板残留着水渍,空床位都收拾好了,只剩她俩的。
林致放下东西,江清韵坐在一张落灰的床板:“歇会。”
林致翻出凉快新抹布,刚要去阳台,门从里面开了。
“班长!”苏晚晚激动的扑上去,“哇哇哇好久不见。”
林致被撞得后仰:“苏晚晚,你都收拾好了?”
“阳台刚弄完,你们就来了。”苏晚晚松开林致,“假期去哪玩了?”
“补习班一月游。”林致笑着看起来挺命苦的。
“大学霸都要补课,好惨。”
她注意到一旁歇菜的江清韵:“江清韵也到了啊,你们一起来的吗?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好。”
江清韵低头盯着地板,方才还扶着脑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攥着裤子,手背细骨凸起。
林致接话:“她可能有点中暑了,需要缓缓。”
苏晚晚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耸耸肩:“哦,你们慢慢收拾哈,我先走了,明天见。”
“好,明天见,拜拜。”
门带上。
林致沾湿抹布:“江清韵,抹布挂这了啊,你好点了再慢慢擦吧,不急的。”
她知道,以江清韵的性格,是不会让她帮忙的。
一生要强的女人啊。
“嗯。”江清韵起身抓起了抹布。
“你不是还难受吗?”林致爬到上铺擦拭着床板。
“早点做完早点回去。”
林致爬上铺擦床板,没再劝。
下面那人在擦另一张床,动作比平时重。抹布蹭过床板的声响,一下一下,闷。
*
收拾完,六点多了。
林致靠墙伸懒腰,关节噼里啪啦鞭炮似的响成一片:“我去,累死了。”
江清韵坐在床上刷手机:“想吃什么?”
“不知道。”林致瘫着,“一想到明天上课,胃口先跑了一半。”
“要不要去吃点开胃的?”
“吃什么?”
江清韵卖了个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放学铃响起,紧接着是天崩地裂的声音。
“高三的好惨啊,估计都提前上课一个礼拜了。”林致无奈。
“明年轮到我们了。”江清韵无奈苦笑。
林致注意到了江清韵的手。
“你换手机了?”
“对啊,昨晚发工资就换了。”
“在哪买的?”
“网上。”
“那旧的呢?”
“撇了。”江清韵无语的对她翻了个白眼,“你少上点网吧。”
林致嘿嘿的笑着:“走走走,吃饭。”
*
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座无虚席,酸辣粉的香气混着冷气,风扇把味道搅得更馋人。
林致坐在角落嗦粉,心满意足:“好吃!阿飘都找不到的地方被你找到了。”
江清韵没抬眼,注意力在碗里:“偶然,老板是川渝的,味道正。”
“你可真会吃。”
江清韵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必须的。”
嗦粉闲聊间,天色渐沉。
林致:“这个学期有什么安排吗?”
“就那样。”江清韵随手扯了张纸巾递给林致,“擦擦,辣椒油都滴到衣服上了。”
“话说你真的不打算融入班集体吗?”
江清韵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不是没想过,海城那晚,她把心都掏了。
五班的人不坏,真诚,善良,除了学习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可她迈得出去吗?迈出这一步会有什么后果?
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命运给的选择,标价藏在暗处。
“害,再说吧。”江清韵笑得勉强,双眸黯然无神。
“行吧,尊重你的选择,不过嘛,我随时都在的哦。”林致俏皮的吐舌。
一颗无形的种子,悄无声息的在林致心里扎了根。
*
新的一周,新的星期一,新的早晨,以及新高二。
林致不情愿的从被窝爬起,打坐冥思五分钟,才懒洋洋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生一脸“我不想来到这个世界”的颓废,黑眼圈挂着,眼神涣散,写满了“暑假欠我一个交代”。
“听十万次反方向的钟能回到暑假第一天吗?”
牙刷机械的转,薄荷味冲进鼻腔也救不了她。
换好衣服,她懒得打理头发了。
梳给谁看?没对象。
梳了就能有对象吗?不能。
顶着鸡窝头,锁门下楼。
普通的清晨,一切按部就班进行着,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哦,对了。
往常这个点,江清韵家应该叮铃咣啷的。
她用力敲门:“江清韵,你起来了吗,一起去学校啊。”
屋子里没动静,林致拨过去微信电话,等了三分钟没人接听。
难道江清韵先去学校了?不能啊,好像没听见她家关门的声音。
林致再砸门,还是没开。
算了,可能人家就是先去学校了。
林致准备离开,门开了。
眼前的人:口罩,帽子,灰色格子衬衫。
不是这个天气该穿的。
“早啊,你这是……?”林致狐疑的打量她。
哦?黑眼圈好重,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吹空调感冒了,没多大事,我们走吧。”声音沙哑沉闷。
林致伸手贴上她额头:“没发烧,还好。”
江清韵下意识后退半步。
林致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会,挂着笑:“躲什么,我不吃小孩。”
她绕到后面,捏了捏她的脖颈,“放轻松点,绷这么紧干嘛?”
嘶,好凉。
江清韵没反应,捏着口罩往上提了点。
一路上,她没说话,脸埋在林致的后背,虚弱且脆弱。
昨晚的梦,太真实,太吓人。
新的剧情,新的利刃,旧伤才结了薄痂,刀子落下,位置分毫不差。
小绵羊在校门口的一侧停下,按规定,学生的电动车不能停进学校。
她们一前一后走在校园小道,晨光落下,影子拉长,交替却不重叠。
林致不停的用手扇风,额头冒出汗珠不停的往下滴。
江清韵埋着脑袋,攥紧书包带,袖子下拉盖住半只手。
“你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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