嫫不知道“方舟”这个名字。但她知道这个女人存在。在另一个房间里。是同时。
方舟此刻正坐在她的房间里,白狗趴在她脚边。嫫能看到那个房间,就像方舟能看到山巅一样。
嫫转头,像看那边风景一样,看到了方舟。
方舟坐在屋里,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她在喝水。白狗趴在她脚边。
嫫看不到方舟的脸。像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是时间、或者空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阻挡。
但嫫知道,她是女人,她有白狗,她在做和嫫一样的事——在,看,不代偿。
嫫把视线收回。
山巅的风变小了。云裂开一条缝,阳光漏下来,照在石头上面。
白狗站起来,走到阳光里,蹲下。它的白毛在阳光下,刺眼。
嫫看着它,想到方舟的白狗。缺一只耳朵,后腿有伤疤。和眼前这只,不一样,又是同一只。
她想:它为什么要去那个房间?
她不知道。白狗从来不解释。它只是去。去到那个房间,变成另一副样子,被方舟摸头,被邻居说“可怜的狗”。
它在那个房间里,不说自己是谁。
嫫站起来。山巅的风吹着她的裙边,赤脚踩在石头上,石头已经被太阳晒暖了。
她往山下看了一眼。阿蘅和女孩已经走到半山腰了,两个人的身影很小,在绿色山坡上,像两个移动的斑点。
嫫看着她们,想到那个女孩的眼睛。
她知道,那个女孩会再来。但不是以“阿蘅的女儿”走来,而是以“她自己”走来。
那时候,她不会叫嫫“巫”,她会有别的名字,或者什么都不叫。
嫫坐回石头上。白狗从阳光里走回来,趴在她的影子里。
影子被夕阳拉长了,白狗的身体从嫫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它的毛在影子里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但嫫知道,它是白色的。
在阳光下是白色,在影子里也是白色。只是她看到的,是灰色。
部落的人觉得白狗在影子里变灰了,是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嫫知道不是。
白狗没有变。是光变了。是看的人的位置变了。
但部落的人听不懂这个。他们会问:“那它到底是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很重要。但在嫫看来,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
嫫不知道“注意力”和“聚焦”这些词。但她的身体知道。她坐在山巅上的时候,大部分注意力在河对岸,在部落,在风里。
但有一部分注意力,一直放在方舟的房间里。不需要刻意做,就像呼吸。
呼,吸,不需要想。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听到了什么。是档案室的声音。调档员在翻数据流。
那声音是另一种波动。白狗能听到。嫫听不到,但她知道白狗听到了。
白狗的耳朵动的方式不一样。听到声波的时候,耳朵转的方向是朝外的。听到数据流的时候,耳朵不动方向,只是竖得更直。
白狗的耳朵,现在竖得很直。它在听调档员。
嫫没有问它听到了什么,她只是坐着,等白狗听完。
白狗听了几秒,或者几分钟,耳朵慢慢放下。它把下巴搁在嫫的脚踝上,闭上了眼睛。
嫫感觉到那个重量。
她低头看白狗。白狗没有看她。它在闭目养神。但嫫知道,它不是真的在休息。
嫫说:“你可以不在我这里。”
白狗没有睁眼。但它把下巴从嫫脚踝上抬起来,搁到她的膝盖上。
嫫的手放上去,摸它的头。从额头到后脑,从后脑到耳朵。
白狗的耳朵是完整的,两只都是。嫫的手指穿过耳后的毛,毛很硬,但她摸惯了,不觉得扎。
夕阳在下沉。山巅的光变成橘红色。白狗的毛,被染成了橘色。嫫知道,它还是白色的。
光在变,它没有变。
嫫想到了阿蘅的问题:“你能不能看看他?能不能让白狗……”
嫫知道,她想让白狗去保佑,去赶走,去治病。
这些要求,都是把白狗当成工具。代偿的工具。
你付出供品,叫白狗回报保佑。你跪拜,叫白狗回报平安。你做了,叫白狗回报你好运。
但白狗不代偿。它不是工具。它不和任何人做交易。它是它自己。
它存在,不是为了“做”什么。它存在,只是因为存在。
嫫知道这个道理。方舟在知道。调档员也在知道。
三个房间的人,同一时刻,知道了同一件事。
白狗睁开眼。它一直醒着。它看向嫫,就像一面镜子。嫫看到的,是她自己知道的。
她把手收回来。
夕阳落下去了,山巅变暗。白狗的毛从橘色变回灰色。但嫫知道,它是白色的。
就像她知道,自己是完整的。
不需要任何人来补,不需要部落来确认,更不需要白狗来保佑。
她在这里,白狗在这里,山巅在这里。只是如此。
河对岸的火光亮起来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祭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所有的声音,穿过河面,传到山巅时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嫫不需要分清。她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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