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方舟回忆“那个人”打人的细节。是确认——“这些真的发生过”。
方舟坐在沙发上,盒子在桌上。盖子盖着,她看完了里面的东西。白狗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左脚拖鞋上。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
方舟把手放在它头上,手指穿过它的毛,从额头到后脑,从后脑到耳朵。缺了一块的那只。她的拇指在缺口上停了一下。她在回忆。她需要确认。确认“这些真的发生过”。是“需要”。需要把记忆从“模糊”变成“清晰”。清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需要再回忆了。
还记得的“第一次”。她五岁。“那个人”打母亲。拳头。打在脸上。母亲倒在地上,鼻子流血。
方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布娃娃。她看着母亲的鼻血,红色的,从鼻孔流出来,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
一滴,两滴,三滴。她记得那个声音。滴。是“滴”的微小的声音。
血滴在地板上,闷的。她听到了。她记得。她需要确认。确认她听到了。她听到了。不是“幻觉”,是真的。发生了。
方舟的拇指在白狗的缺口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缺口的边缘,光滑的。
她说:“我听到了。”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方舟说:“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白狗把头蹭了蹭她的手心。方舟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暖的。
第二次。她七岁。“那个人”打她。耳光。打在她左脸上。她的头撞到墙上,后脑勺磕在墙角。疼。是“疼”的闷的疼。像石头砸在头上。她哭了。是“哭”的压着的哭。不敢大声。大声了会再打。她压着。
眼泪流下来,流到嘴角,咸的。她记得。她需要确认。确认她疼了。她疼了。不是“幻觉”,是真的。发生了。
方舟的拇指在白狗的缺口上摩挲。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缺口的边缘,光滑的。
她说:“我疼了。”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方舟说:“左脸。”
白狗把头蹭了蹭她的手心。方舟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暖的。
第三次。她十岁。“那个人”关她。二楼靠街边的房间,锁门,窗户外是街道,没走廊。两个月。她记得第一天。拼尽全力还是被拽进房间。门用钥匙反锁的声音,咔嗒。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门。门是棕色的,木头的。她走过去,拧门把手。拧不动。锁了。她踹门。没有人应。她喊“妈”。没有人应。
她蹲下来,靠着门。地板是凉的。她缩着。把自己包成球。球是最能承受打击的形状。没有棱角,没有突出的部分。打击来了,球滚一下,卸掉力。之后,她滚了两个月。是“活”的活。活着就是滚。滚就是不被击碎。不被击碎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在。
方舟的拇指在白狗的缺口上停下。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缺口的边缘,光滑的。
她说:“我被关了。”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方舟说:“两个月。”
白狗把头蹭了蹭她的手心。方舟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暖的。
第四次。她十一岁。“那个人”骂她。骂“你妈不要你了”。她信了。信了很多年。信“你妈不要你了”,信“你不好”,信“你是个负担”。她带着这些信长大。后来,她花了很多年拆这些信。是“拆”。拆开,看里面是什么。里面是恐惧。
“那个人”怕被抛弃,所以先抛弃她。“那个人”怕不被爱,所以先说“你不值得被爱”。“那个人”把恐惧装进她的身体里,让她替他背着。她背了很多年。背到背不动了,才倒出来。
倒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黏稠的,有酒味。她看着那摊东西,认出了:这是“那个人”的。不是她的。她一直在背“那个人”的恐惧。
断亲,就是把那摊东西倒掉。倒掉了,轻了。轻了,就能站直了。站直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回头了。
方舟的拇指在白狗的缺口上抚摸。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缺口的边缘,光滑的。她说:“我背了很多年。”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方舟说:“现在不背了。”
白狗把头蹭了蹭她的手心。方舟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暖的。
第五次。她十三岁。“那个人”打母亲。母亲不还手。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她,她不倒。雨打她,她不倒。“那个人”打她,她不倒。她站着,脸上没有表情。是“麻木”。麻木是“不疼了”。不疼了是“死了”。她的感觉死了。
她不哭,不笑,不生气。她就是一个壳。壳里什么都没有。方舟看着那个壳,不想成为它。她不要麻木。她要疼。疼了才是活着。活着就是有感觉。有感觉就是在。
方舟的拇指在白狗的缺口上停下。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缺口的边缘,光滑的。
她说:“她麻木了。”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方舟说:“我不要麻木。”
白狗把头蹭了蹭她的手心。方舟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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