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负雪有些局促地捻了捻衣摆，哪还敢多回一句话，只飞快地应了一声，便匆匆推开了内殿大门。
浓重的黑暗从门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只无形却有力的巨手，一点一点把他往最深处引。
萧负雪深深吸了口气，略一定神，才找准了帝榻旁的那点柔光。
这半月以来，他日日在寝殿与薛苍明相处，对这段路已不算陌生。
可今日，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比平时更慢，也比平时更加小心。
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看到帝榻旁端坐的那个身影之后，他本就跳得厉害的一颗心，更是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了。
“回来了？”
薛苍明没有起身接他，依旧背对着那颗宝珠，在御榻旁坐得端端正正。
那道微光从他身后柔柔地照过来，却始终扫不开他脸颊上的阴影，只十分勉强地点亮了一截苍白的脖颈。
“陛下，我……”
“过来，坐。”
没等萧负雪出言狡辩，薛苍明瘦弱冰凉的手就抢先一步扣紧了他的皓腕，让他连丝毫喘息的空当都没有了。
唯有跟着这只手的力道，慢慢地挪到榻边，贴着薛苍明的肩头坐下，把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缝隙都填满了。
两人就这样相互倚靠着，沉默着，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萧负雪能听见薛苍明的呼吸有些发紧，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鼻尖往他身上凑了过去。
一股混着药香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地在这人身上死死缠着，每次觉得快嗅不到的时候，就又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显然是这半日里新留下的。
难道陛下今天在御书房，又被薛烛南气到咳血了？
萧负雪只觉心中愧疚万分，比被薛烛南在马背上颠到干呕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薛烛南今日进宫，第一个就是冲着他来的。若非他没把这人安抚好，薛烛南又怎会带着一股无名火去御书房闹事？竟平白让陛下又受了一顿那人的气。
“朕没事。”
萧负雪还没开口道歉，就好像已经被薛苍明从里到外都看透了。
那只扣在他腕上的手慢慢松了力道，五指缓缓下移，直到一路滑进他柔嫩的指缝。
萧负雪只觉薛苍明的手冰凉无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冷得过分。
他连忙反扣住这人手掌，又将自己另一只手也抽了过来，牢牢覆住薛苍明的手背，开始缓缓揉搓起来。
他想把自己的体温多分给对方一点，哪怕只能让这人觉着好受一些。
萧负雪这样想着，便准备把薛苍明另一只手也拢过来，用自己的身子给他取暖。
可还没碰到薛苍明的手臂，薛苍明就先往他肩头靠了过来，口中还幽幽地道：“今日见到小叔叔了？”
“见、见到了。”萧负雪讪讪地缩回了手，才刚松下去的肩背又瞬间绷得紧了，“王爷是今晨来的寝殿，还顺手送了一盒奶酥——就是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捧过夜明珠旁放着的雕花木盒，小心翼翼地搁在自己腿上。
才刚掀起盖子，一股浓郁的奶香便跟着漫了出来，在黑暗中反倒愈发馋人了。
“负雪已经吃过几块，好吃得紧，之后也并未觉得有何不适，便想着给陛下多留一些，还不知合不合陛下的口味呢。”
“不如陛下现在就用一些？负雪来伺候陛下吃，好吗？”
萧负雪眨着那双波光潋滟的琥珀眼瞳，一脸真诚地看向薛苍明。只盼这人吃完奶酥之后，能稍微开心一些，别再往旁的什么追问下去了。
无论是薛烛南，还是阿栩和沈大人，都莫名其妙地在萧负雪心上攒了一堆有的没的东西，他自己都还有些理不清，更不知该如何告诉薛苍明了。
“既然负雪喜欢，那这奶酥，必然是极好的。”
薛苍明微微一笑，却丝毫没有要开始品尝的意思，反而伸手合上了盒盖，将东西重新搁在一边。
“不过，朕更想知道，小叔叔来过之后，负雪又接着去了哪里？”
“似乎，是第二次出门了吧？”
话音未落，薛苍明已笑着欺身过来，双手轻轻一带，就将萧负雪整个人都拉进了怀里。
萧负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慌慌张张地攀住薛苍明的肩头，被迫与这人四目相对。
这下，他总算借着夜明珠的柔光，看清了薛苍明一直藏在暗中的脸。
面容苍白清瘦，眸色深不见底，本该与平常一模一样才是。
可不知为何，萧负雪就是觉得今天的陛下很……可怕。
笑得也很可怕。
一股寒气从萧负雪脊背处直蹿上来，冷得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
薛苍明却显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双手交叠着扣在萧负雪腰后，还用拇指坏心眼地轻轻蹭了几下，痒得萧负雪险些叫出声来，咬紧了唇才勉强忍住。
“负雪还没回答朕呢。”
“小叔叔来过之后，你又去了哪里？”
“还是说，去了什么不能告诉朕的地方？”
“是去、去了御花园！”
萧负雪快被薛苍明这几句话吓得全身都凉透了，却又被眼前这人锁得死死的，根本无处可退，无处可逃。
他心里憋着一堆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炸开了。
头晕目眩一阵之后，萧负雪才终于找回些许神智，强撑着轻声应道：“回陛下，负雪早上出去，原只是想到御花园透透气。见那里芍药开得极好，便生了赏花游园的意思。”
“谁知才刚走出两步，就被王爷差人叫了回去。王爷走后，负雪心里到底还惦记着赏花的事，便想着再到御花园转转……”
“哦？”薛苍明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了，“从早上一直转到黄昏？连午膳也不记得回来吃？”
萧负雪一张脸顿时憋得通红，薄唇依旧微微颤着，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薛苍明见眼前人垂眸不答，眼神闪躲，偏要将这最后一点逃避的余地也消磨殆尽不可。
原本扣在萧负雪腰后的手倏地滑到了这人肩头，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扑在锦褥之上，笑吟吟地俯视着身下的美人。
“负雪今天，好像心里有鬼。”
“不如让朕猜猜——究竟是什么鬼？嗯？”
萧负雪心里当然有鬼。
他知道薛苍明已经看穿他隐瞒了什么，但他又隐约觉得，陛下应当不会知道得太过详细才对。
这态度，分明就是在诈他。
萧负雪不由想起从前在云韶府的时候，封栩一察觉他心里藏了什么事，就会这样故意板起脸来逗他。
那人总能三言两语就逼得他自乱阵脚，然后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慢慢抖落出来。连着中招数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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