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为难,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又被萧负雪那双琥珀色的美目死死锁着,说话越发支支吾吾起来。
“大、大人他本就身子不好,又日日伏案修史,常常天不亮就起,夜半才歇。”
“这几日阴雨天多,他身上更不爽利,又不肯多休息,总说什么修史的事耽误不得,属下怎么劝都劝不动。”
“大人到底得了什么病?可看过太医了?”萧负雪听他绕了半天也没说到正处,心里更急,“李侍卫,这样的要紧事,你就别瞒我了。”
李侍卫被他盯得没法,又不舍得叫他失望,只能硬着头皮回道:“都是些旧疾,一到阴雨天便犯,大人说什么也不肯去看太医。”
“属下实在看不下去,又没别的法子,便出宫寻了位相熟的大夫,抓了几剂温补的药,好歹能给大人补补身子。”
“这怎么行?”萧负雪急得拔高了声量,话都出口了才惊觉失态,连忙又将语调压了下来,“沈大人不肯看太医,你们便由着他拖么?拖出事来怎么办?”
沈行深手上、肩上的旧伤,都是萧负雪亲眼见过的。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恐怕不知还压着多少旧伤旧疾。
沈行深虽瞧着温温润润的,骨头里却硬得很,他若执意不去看太医,倒真十分棘手,莫非要他们合力把这人绑了去?
“属下劝过不知多少回了,都拗不过他。”李侍卫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大人对我们自是极好的,可对他自己,唉!”
萧负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忙问道:“沈大人现在就在书房?我想过去探望他,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方便!哪有什么不方便的?”李侍卫听了这话,那张凶脸上难得绽开一抹实打实的喜色,“大人若见到您,也许身子便好些了。”
“您再帮着多劝一劝,让大人能歇就多歇歇,属下更是感激不尽了!”
李侍卫兴奋地搓了搓手,说着就要转身带路。
才刚走出两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立即笑着回过身,将手上那几包药小心翼翼地塞进萧负雪手里,咧了咧嘴:
“这药,也麻烦萧侍君帮着送进去吧,大人要是知道属下自作主张,我少不得要多领一顿罚的。”
萧负雪伸手接过那几包药,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李侍卫看着五大三粗,面相凶恶,其实粗中有细,又忠心耿耿,连送个药都想着绕上一大圈,实在好玩得紧。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快步往沈行深书房赶去。
萧负雪脚下步子虽紧,却也没忘了警戒四周。
可越是接近书库,就越是连一个内侍都碰不到了。
看来赵总管的手再长,也不敢随意伸到书库这边来,生怕触了太师的霉头。
朝事虽大半握在薛烛南手里,但要他同时应付皇帝、大将军和太师三股势力,恐怕也会令他焦头烂额。
萧负雪心下稍安,脚步却不自觉地又加快了几分,直到那排僻静的小屋远远映入眼帘。
那盆约定好的兰花果然摆在门口,只是叶子湿漉漉的,显然已经搬出来有段时间了。
沈大人是知道他今天会来?还是每天都在这里等着?
李侍卫见萧负雪神色不对,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叫门,立即两步跨上前去,敲了两下门,然后轻手轻脚地将门打开,恭恭敬敬地道:“萧侍君请。”
萧负雪急着探病,便也不管什么礼不礼的了,立即小步跑进书房,目光直往书案边扫。
沈行深果然伏在案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见萧负雪来了,立即用镇纸压好文稿,就要撑着桌沿起身来迎。
萧负雪哪能让他再起身受累?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刚把药包往案上一搁,双手就迫不及待地搭上了沈行深的肩头,将那半起的身子又按了回去:
“沈大人,您就别这么客气了。”
沈行深微微一怔,似乎先稳了一下呼吸,才像往常那般微笑起来:“这半月来阴雨连绵,出门不便,萧侍君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萧负雪将药包轻轻推到书案一角,才从怀里取出一沓仔细包好的文稿,放在沈行深面前,脸上泛起一点藏不住的自得:“沈大人,这是负雪答应您的东西,今日全数带来了。”
沈行深垂眸看去,见那油纸包得齐整,边角都被细细压过,便知这半月里,面前的人是真下了功夫的。
他眼底浮起笑意,却没有急着去拆,正想说些什么道谢的话,萧负雪又抢先开口了:“除了这些,负雪还带了一样东西,想给沈大人一个惊喜。”
“哦?”沈行深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些,“萧侍君的意思是,沈某可以期待一下了?”
“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京中很难见到罢了。”萧负雪语调微微扬起,像是在刻意吊他胃口,“不过,沈大人要先答应负雪——不能再撑着病体修史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只手都撑在书案边沿,微微俯下身去,拿那双波光流转的琥珀眼睛定定地盯着沈行深,眼里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这些补药,都是给沈大人补身子的。一会儿我让李侍卫拿去,找个仔细人煎了送来。大人喝完之后,就赶紧到榻上歇息,可好?”
他的语气依旧轻轻软软,但眼神又刻意装出一副凶凶的样子,似乎沈行深只要敢在他面前摇一下头,他当场就要张牙舞爪地挠上去,气呼呼地和这人翻脸。
那点奶乎的凶气落在萧负雪潋滟的琥珀眼波里,不像发狠了的猛兽,倒像只炸了毛的小兔子,软糯无害,任谁见了,都要伸手去摸一摸揉一揉的。
就连沈行深这样端方的人,竟也被他逗得低低笑出声来:“只是些陈年旧疾罢了,萧侍君不必如此放在心上。”
“沈大人的意思,就是不答应啰?”萧负雪把语气放得更凶了些,还伸出手来,恶狠狠地指了指案上的文稿和药包,“那这些东西,我要统统收回,往后也再也不到书房来了!”
“萧侍君误会了。”沈行深依旧笑吟吟地瞧着他,语气温柔得近乎安抚,“沈某没有不答应。”
“哼,这还差不多。”
见沈行深终于服软,萧负雪有些得意地收回了手,转而从自己怀中摸出那个丝帕小包,往沈行深掌心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沈行深笑着接过帕子,打开一看,竟是两块拇指大小的奶酥,不由微微一怔:“这……是陛下赏赐的?”
“沈大人肯定猜不到。”萧负雪摇了摇头,眼底浮现出一丝狡黠,“说出来可能都没人信,这是摄政王送的,听说是大将军给送给他,他觉得吃不惯,这才便宜了我。”
“不过,我总觉得王爷今日怪得很。可他不说,也没人敢问,就当作是他一时兴起好了。”
“原来如此。”沈行深垂下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块奶酥,“沈某本不该吃摄政王的礼物,但是萧侍君特意带来的,沈某就却之不恭了。”
他说完,却没有立即下口,而是顿了一顿,又颇为玩味地道:“说起来,王爷确实大方。这样难得的吃食,也只有他拿得出来。”
“不像沈某,想给萧侍君送些点心,还得冒天下之大不韪。”
“哪、哪有这回事?”萧负雪知道他说的是上次在宫宴偷糕点那回,脸颊已经开始微微发烫了,“王爷给的,自然不如沈大人那回给的好吃,只是尝尝也没坏处罢了。”
“原来上次那份糕点,萧侍君如此喜欢。”沈行深看着萧负雪嘴硬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暖,“既如此,下回宫宴,沈某再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次。”
“沈大人,你、你胡说什么呢。”萧负雪不知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但总归是有些为他着急,“那回是凑巧没人看见,若真被人撞着,就算陛下不罚,其他大人也会在背后说您闲话的。”
“这奶酥,您也赶紧吃吧。方才一直被我收在怀里,怕是有些化了,再放便不好吃了。”
沈行深见他急得眼尾都泛出淡淡的粉,似乎浑身上下都在发烫,哪里还舍得再继续逗他,便温声应道:“好,都听萧侍君的,往后不冒这个险就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掌心托起丝帕,慢慢凑到唇边,一点点吃了起来。
沈行深的吃相一直很斯文,只是这次吃得比平时更慢,像是要把每一处的滋味都细细尝过。
萧负雪屏着呼吸,等他把两块奶酥都吃完了,才紧张地问道:“沈大人觉得味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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