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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倾杯序 02

小说:

别负吟

作者:

陆为渔

分类:

现代言情

倾杯序 02

书房里,沈司旸的左手无名指仍按在十徽的宫弦之上,不移分毫,只问,“你指的何事?”

思及梁生,凝湘自是心下急切,便说:“是不是听我说要走,你……才突然寻得梁生。”

“为此,不惜利诱,甚至……威逼。”

“要他来给我写信。”

凝湘承认自己十分的小人之心,但别看面前的男人此刻正作魏晋名士般在抚琴,一股子风流相,但仔细想想他的做事手段……从斗倒二叔再到和佟小姐结婚,威逼一个梁先生妥协,着实不算什么的。

面对如此质疑,沈司旸则如老僧入定,他照工尺谱继续弹了一音,待琴音落下后他方说,“于此事上,除了多方打听外我并未做出什么,至于梁先生寄来锦书,则是你与他缘分所致,金石为开。”

“何况。”沈司旸勾起琴弦,岳山上散音得羽,“阿凝,世人常言‘文以载道’,你既读了那么多梁先生的文章,必然能领略出梁先生风骨,他那样的人,若不想写信与你,我就算以勃朗宁抵在他额上,逼他说会当即扣下扳机,他也不会屈从。”

这番剖析全是道理,凝湘听后抿了抿唇,又误会他了。

沈司旸的右手食指悬在五弦徵位之上,向内一拨后,他说:“阿凝,事到如今,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我便是你一直要寻的梁生。”

“你平日所喜文章皆由我所著。”

讲话的人真真切切一字一句,但琴音却虚虚实实地旋在耳畔。

凝湘不由得瘪瘪嘴。

刚才,十九叔是坦白,现在便是戏弄了。

他怎么会是梁生?

沈行长是拿枪拨算盘的精明商人,讲的是江河入海,家国天下,哪里会是可以写出鸳鸯蝴蝶你侬我侬的作家梁生?

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见他是真吃味儿,凝湘凑上前去,讨好地哄着,喊了句,“十九叔。”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想你。”

“刚才因为谈及梁生,……我才会那样冲动。”

“……我认识他,比认识您要早,我把他当真朋友,担心他才会……”

最后,凝湘再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琴音清心。

罗汉榻上沈司旸并不去看凝湘,只将手边的工尺谱往后翻了一页,翻完琴谱后他才说,

“沈凝湘,这回,你是真的伤我心了。”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都比不上梁生短短的一封书信?”

“当然不是。”凝湘急切,红了眼睛,却也没想出更好的道歉词来。

无名指按九徽,食指勾四弦,得徵音。

沈司旸终于抬眸,望了一眼凝湘,“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

凝湘被沈司旸赶出了书房。

书房外,皮鞋踩在台阶上,凝湘进退不得。

琴音渐起,婉转哀怨,落满了整个院子。

他弹的是《桃花扇》里的《题画》。

凝湘正转身欲走,忽听书房里抑扬顿挫地传来一折昆腔念白:“想起小生定情之日,桃花盛开,不料美人一去,零落至此。今日小生重来,又值桃花盛开,对景触情,好凄凉人也!”

*

两周后,凝湘并没有回广州,她在西海王府默默等着梁生给她回信。

凝湘在给梁生的信上与他细细讲了她和沈司旸从认识到相恋再到闹矛盾的所有事,并询问梁生意见,到底要不要原谅她的男朋友。

反正,梁生不是别人,是精神知己。

而且梁生是真君子,既与他讲了心里话想来他定不会做八婆再与旁人讲的。

何况,在北平城,她的这些心里话也只能同梁生讲了。

想到此,凝湘又红了眼睛。

好在数日后梁生托陆黛君给她带了回信。

陆黛君进门时一直在对凝湘抱歉,她说:“小丫头,梁生托我向你致歉,他最近俗事缠身这才回信迟了。”

凝湘接过信件说:“无妨,要梁先生这样的大忙人抽空给我个小丫头回信,想来也是我太过冒昧。”

这回,梁生不仅回了信,还送来了礼物。

礼物是一盒子进口的巧格力糖。

同款的巧格力糖,沈司旸也送给过她的。

看到巧格力糖那昂贵的包装礼盒凝湘又是心下一酸。

也不晓得梁先生薪水几何,稿酬几何,就要送她如此昂贵的巧格力糖,万一他也有家要养呢?

凝湘取来裁信刀划开信封,打开信件,梁生只在回信上送了她一句戏词:若心中惊怕,怎会相见蕉树下?既怕莫想,既想莫怕。

这是梁生先前写在小说里的句子,也是现在他给她的解惑。

那么,她到底要怎么办?这么久了,还不原谅那位是不是不大好?

陆黛君留在沈司旸的书房里与他讲话,待要走时,凝湘叫住了她。

凝湘托陆黛君带给梁生一笔钱,钱是平日里沈司旸给她的零花钱,太多,她根本花不完,就攒了起来。

凝湘将厚厚的一枚信封交到陆黛君手上,“陆先生,麻烦您转达梁先生,这个是我给他的。”

“不过,我绝对没有侮辱梁先生的意思,只是眼下这个世道柴米油盐是样样都要钱的。”

凝湘想梁生送她如此昂贵的巧格力糖,万一他还送了别的读者,写文章就算有再多稿费也不消这样花的。

他的女友或是太太万一知道了,岂不……

好在,陆黛君不仅没有拒绝,还笑着将那笔钱收进了手包里。

无论多清高的文人,对着五斗米也只能恭恭敬敬地折下腰来。

陆黛君勾勾凝湘红润的脸蛋,笑着说了句,“我那梁师哥写稿多年,这是头一回遇到出手如此阔绰的女读者。”

她再摇头咂嘴,望望凝湘再望望沈司旸,可惜着感叹了句,“可惜,小丫头你已经有了沈行长这位男朋友,不然我定要撮合你与我那位老光棍的梁师哥。”

沈司旸听后冲着陆黛君问了句,“你还不快点回片场?”

“不是说下午要陪你先生一起拍戏的吗?”

陆黛君抬腕看了眼手表,感叹了句要来不及了,手包被她夹于腋下,她道:“师哥,那我走了啊!”

沈司旸点头,“我派车直接把你送去片场,那样快点。”

陆黛君一个人先出了院子。

院子门口,不留神间,凝湘同沈司旸对视了一眼,她正心虚欲走时,沈司旸挡住去路,他喊了一声,“沈凝湘。”

他再走近一步,反问她,“……明知我很介意那个姓梁的,你就非要这样堂而皇之地当着我的面再拿我的钱去贴补野男人?”

他眉眼里含了极深的一抹愁,“对我就爱答不理,对姓梁的就主动贴上去。”

“沈凝湘,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

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今儿西海王府的餐桌上摆着乾隆白菜、干炸丸子、芙蓉鸡片和鱼翅汤,主食是馒头,点心加了一道五仁馅的艾窝窝和一碟子炸灌肠。

桌上摆着的是京菜,不再是粤菜,他曾经说过西海王府的晚餐一律食粤菜的,因为她。

凝湘问了一句逢喜,逢喜边摆筷子边说,“小小姐,咱家粤菜厨子今儿和平叔告了三天假,说是他媳妇儿生了个千金,得家去摆酒热闹几天。”

还好。

不是沈行长在下逐客令。

饭桌上,凝湘朝先站起来,为沈司旸和随江一人舀了一碗鱼翅汤。

舀完汤,她给随江夹了一块芙蓉鸡片,又顺带给沈司旸夹去一块。

沈司旸不作声,只是将凝湘夹来的鸡片夹起,不动声色地吃了下去。

而凝湘却被热腾腾的乾隆白菜烫了嘴。

沈行长他……以前不管怎么闹别扭,他都会主动夹菜给她,再嘱咐她好好吃饭,今晚怎么就不夹了呢?

晚饭吃得颇没滋味。

吃完饭,凝湘就回了西厢。

随江康复得差不多了,她一周前就从随江那里搬了出来。

小圆桌前,凝湘正托着下巴发呆,满脑子又都是梁生的那句:既怕莫想,既想莫怕。

还要回广州吗?

那位还不知道,搬回来的这几个晚上,她总要偷偷地在上房廊下站一会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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