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罗袍 03
沈司旸亲自开车载着凝湘和随江去了贝当路沈华亭的公馆。
沈公馆今日亦设祭台,沈司旸与随江点起香烛,凝湘斟了一杯来自岭南的玉冰烧。
这一杯,敬十九路军,敬将英灵留驻在上海的万千广东客们。
出了祠堂,穿过花园,他们回了客厅。
小丫头们送来下午茶,孩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吃着曲奇,搭着积木。
沙发上,沈司旸拽紧凝湘的手,与她并肩而坐。
沈华亭望着沈司旸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司旸啊!司旸!”
“亏我先前还想撮合阿凝和随江,原来,竟是你老十九要做我家的女婿。”
在自家六叔面前,凝湘扮乖乖女,低着头,没作声。
沈司旸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递到沈华亭面前,“六叔,请用茶。”
“你们的事都已经有了我大哥的首肯,我这杯女婿茶也是非接不可的。”沈华亭接了茶,打趣他道,“不过,司旸,这妇唱夫随,你倒是学得快。”
一旁的六婶顾磬笑道,“司旸啊,你还是把口改回来叫六哥六嫂吧,你这一声‘六叔’叫得,我们听了着实别扭。”
沈华亭附和道,“是呀,司旸,刚才这第一声‘六叔’你已经随着我们家阿凝叫了,往后还是各人照各人的称呼。”
“我同你以及你六嫂、随江,我们都是留过洋的人,在称呼上没这么多繁文缛节。”
他再强调,“只一点,你在年岁上长我们家阿凝许多,往后更要对我们家阿凝好。”
不等沈司旸开口,凝湘却是朝前一步讲,“六叔,六婶,十九叔他一直对我很好的。”
眼前的小两口瞧着着实登对,可作为长辈,沈华亭不免要摇头感叹一句,“哎!到底是女生外向。”
他又说,“只是眼下司旸尚在孝期,待明年出了孝,你们在北平举行结婚典礼的时候,我和你六婶带着孩子们一起过去北平,我给你和司旸当证婚人。”
“爸爸,我要给阿凝姐姐当花童。”
“爸爸,我也要,我也要。”
听到要结婚,念亭和念潇一起跑来围在了父母身边,软软糯糯地撒了个娇。
沈华亭将念潇抱起,哄了她两句后又往小姑娘嘴巴里喂了颗奶糖。
念潇含着糖,晃着小腿对着沈司旸问了句,“十九叔,你又要结婚啦?”
念亭也好奇,“十九叔,你怎么又要结婚啊?还要和我姐姐结婚。”
童言无忌,此话一出,沈华亭夫妻连带随江都一起笑了。
沈司旸被小姑娘堵得哑口无言,凝湘暗地里伸手,狠狠地往沈司旸腰上掐了一记。
玩笑间,管家走了进来,管家告知大家明日去苏州的火车票已经买好。
沈华亭接了车票,对大家讲,“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出发去苏州。”
“司旸、阿凝、随江,你们也别回居尔典路了,今晚就歇在这里。”
*
次日一早,一行人自上海出发去了苏州。
沈华亭要在苏州为妻子顾磬修一座江南园林,今天是园子动土的吉日。
待入了园子,凝湘才知道此处原是沈司旸在姑苏的祖宅。
沈司旸对凝湘说,“当初祖宅大火之后这里便一直空置着。”
“现如今我将它交给六哥,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顺着鹅卵石地面往前走,穿过一处水榭,他们行至祖宅前。
废弃多年,眼前的老宅子早已是墙披蒿艾,碎瓦焦垣,断掉的房梁倒落在中堂里。
祭坛就设在祖宅东南角,沈华亭专门请了师傅过来于动土前做法事超度亡魂。
请来的这位师傅也不是旁人,乃是沈家门中的一位长辈。
长辈自幼荤腥不沾,更喜悟道参禅,待稍大些后便遁入空门,度牒现落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
早就出世的方外高人并不拘泥佛门清规,沈华亭同沈司旸依然按在家时的称呼喊了他一声,“三爷爷。”
敞轩里,工人们送来了清茶与几碟子采芝斋的点心。
聊完这些昔年俗家的前尘旧事,三爷爷又捻起佛珠为沈司旸和随江两兄弟看起了手相。
看完手相,三爷爷放下佛珠对沈司旸讲,“司旸你呀!命里注定要娶我家姑娘两回!”
想到那叠没能发出去的请帖,沈司旸笑道,“三爷爷,佛法高深,料事如神。”
三爷爷吃着松子糖,似笑非笑间说了句,“非也。非也。”
他望向随江跟着点拨了句,“随江,你的缘分,原是落在了家门口的佛寺里。”
这话听得凝湘皱起了眉毛。
敞轩里谈话还在继续,凝湘拽着沈司旸去了池塘边散步。
池塘边山石嶙峋,沈司旸还要扮柳梦梅,他起昆腔打趣她一句,“好姐姐,咱们两个去湖山石那答儿讲话去。”
凝湘好笑,又要逃,可跑了几步还是被沈行长追了上来。
两人找了块稍高的假山,攀着坐到了山顶。
人在高处,姑苏城的湖光山色一览无余。
六叔说,六婶这辈子跟了他,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他诈死的那些年一直都是六婶在撑着北固楼,撑着这个家,现如今,他想好好地修个园子,送给六婶做生辰贺礼。
六叔于1909年留洋美利坚,是第一批受到庚子赔款资助的留学生。
他本人亦极为侠义开明,更有一颗Romantic的心。
聊了些六叔六婶的事,凝湘又想起刚才三太爷爷看手相时讲的话,她戳戳沈司旸的胳膊问了句,“十九叔,三太爷爷刚才讲随江的缘分在佛寺是什么意思?”
她心焦,“不会随江哪天也要看破红尘去出家当和尚吧?”
沈司旸笑,他给凝湘喂来一颗定心丸,“有我这个当大哥的在,随江他是当不成和尚的。”
“想避世躲清闲,我不准。”
江南的风抚在两人耳畔,沈司旸又逗她,“再过几年,等西海王府有了孩子,随江是要当叔叔帮着带孩子的,他哪有那个时间去参禅悟道?”
“你我且抓抓紧,多生几个,让随江他彻底陷在这世俗的泥潭里。”
他笑得风流,好像这一世的红线都已被他紧握在手。
倒是凝湘,皱眉噘嘴,气鼓鼓地连名带姓喊一声,“沈司旸!”
沈司旸偏舒舒坦坦地“唉”一声。
“沈太太,为夫在呢!”
返回上海的第二日,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他在上海开办的纺纱厂。
沈司旸在十里洋场亦有很多与银行无干的通达买卖,这纺纱厂便是其中一处。
沈司旸挽着凝湘,他们身后跟着几位抬担子的工人。
入了厂房,沈司旸笑对管事工头讲,“昨儿去了一趟苏州,从那的采芝斋买了些点心,你等下发给工人们。”
他故意望一眼凝湘,再说,“这是老板娘的意思。”
管事工头对凝湘客气地点头,然后喊了声,“老板娘。”
凝湘是广州西关富商家的女儿,自幼跟着父亲与二阿妈到处和人打交道,她并不羞怯,只大方地同管事工头握手,“你好,王师傅,我叫沈凝湘,是你们沈老板的未婚妻。”
打完招呼便到了中午放饭的时候。
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工厂食堂用餐。
管事的怕他们被人打扰,特地让人把食堂二楼的小亭子间收拾出来,请他们入内休息。
午饭后,有人送来热茶。
送茶来的是两位纺纱女工。
她们穿着一样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卫生帽子。
放下茶杯,两人齐声对着凝湘喊了声,“阿凝小姐。”
凝湘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姑娘,她们是上次除夕在沈公馆内,一个要送她戒指,一个要给她手镯的那两位小姨奶奶。
“我是佩君。”
“我是续红。”
凝湘和她们握手。
佩君说:“上次大少爷把我们从沈公馆救出来之后,就送我们来了上海。”
续红看着比佩君还小,她笑说,“来上海后,大少爷就安排我们进来厂里工作。”
“我们白天在工厂做工,晚上就去识字班认字。”
佩君再补了句:“现在,我们已经是自食其力的女青年了。”
凝湘望着她们,她们和先前见到的完全是两个样子,都长胖了些,眼睛里也有光了。
想起以前在沈公馆,明明是小姑娘却被迫烫着妇人发式,眼里蓄着望不尽的凄苦。
还是现在好,自食其力,也不必寄人篱下。
待佩君和续红走后,凝湘对着沈司旸很认真地道了声谢。
道谢之后,凝湘再说,“十九叔,我居然不知道你安排得这样周到。你也不同我讲。”
沈司旸说:“安排她们的事越隐蔽才越安全,这样他们原先的家人便不会找上来,她们也就能安稳地生活下去。”
“我同她们的家人皆报了丧,说两位小姨奶奶染疟疾死了,又以爷爷的名义给了两家一笔钱,他们得了钱,也就没再来沈家要人。”
凝湘听后,更觉沈行长深谋远虑,处处周到。
小桌上散着几颗采芝斋的松子糖,沈司旸就着热茶捡下一颗吃了,他笑说,“何况,为了沈小姐这妇女解放的大业,我不敢不尽绵力。”
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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