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阑人 02
日头渐长,槐荫渐浓,北平正式入夏。
沈屹槐此事虽闹得北平城动静不小,但未几获释,此间自少不了沈老太爷的多方游走运作。
外界都传,沈老太爷为搭救爱子散去家财千万。
眼下社会各界禁烟呼声不绝,陆续有学生带头打砸烟馆,政府不仅连连收紧烟土牌照,更骤提烟税,沈老太爷岂能不心生忧惧?
沈屹槐出狱的次日,沈老太爷在沈公馆门口痛笞了沈屹槐一顿,并于当日将他逐出了北平城,此事详细登载于昨日的《平津晚报》。
报端更以大幅相片为头版,相片中沈老太爷手执拐杖重重落下,上端沈公馆门前那块光绪年西太后钦赐的“乐善好施”四字匾额依旧威严气派。
另外,沈老太爷亲自于报上撰文痛陈鸦片之害,并告外界就此与沈屹槐断绝父子关系,继而又称孙儿司旸高义并大叙昔年祖孙之情、天伦之乐。
新闻既出,各界时论大赞沈老太爷治家有方、深明大义。
沈老太爷此举乃弃车保帅、断尾求生,当利损则转而保名。
他将与沈司旸的“祖孙情”高调置于明面,迫使沈司旸与沈家门休戚与共,让他不得不做自己最保命的那道“护身符”。
是夜,西海王府的书房里,凝湘盘腿坐于罗汉榻上正用心堆着德国积木。
沈司旸则坐在书桌前品尝一根雪茄,书桌上散置着这几日的《平津晚报》。
雪茄烟气袅袅向上,到如今所有诸事皆尘埃落定。
沈屹槐被赶出了北平城,沈老太爷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而沈司瀚亦成了废子。
沈司旸现如今掌管的已非华业银行,而是真真正正的沈家。
只是,尘埃落定之后,他回溯起来,心中难免添上几丝后怕。
如果所有布局不是严丝合缝,如果若沈屹槐贪念稍敛,如果他在此局中行差踏错半步,那便是万劫不复……
“呀!”
倏地,哗啦一声,凝湘刚搭好的积木轰然倾塌。
而沈司旸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指尖一颤,雪茄灰烫在了手背上。
他摁灭雪茄,起身走到凝湘跟前,问,“怎么了?”
凝湘气鼓鼓地噘嘴,“有一块积木没放稳当,连累的我刚搭好的堡垒全都倒了。”
沈司旸笑看着她,遂将积木挥至一旁,说,“别玩了,陪我坐一会儿。”
“唉。”凝湘往他身边坐了,她捡起一块藤萝花饼咬下一口,遂话家常般数落起沈司旸先前在北京饭店的舞技太差,踩脏了她的新缎鞋。
沈司旸这些日子都在处理沈家诸事,得闲细想,倒真冷落了小女朋友。
凝湘一边咬着甜滋滋的花饼一边嗔怪他,“十九叔,你还不如随江。”
“不管是什么舞,我教随江一遍他就能学会,我今晚教了你多少次,可是你总是踩到我的鞋子,而且还勒痛了我的腰。”
沈司旸好笑,“那下回你再多教我几次好不好?十九叔年纪大了,不如随江活络,一学就会。”
以退为进,沈行长自有示弱佳人的好法子。
被他这样一说,凝湘原本的埋怨竟走得无影无踪,她主动挽起沈司旸的胳膊,只说,“十九叔,我不允许你这样讲,你正值壮年,现如今又担着整个沈家。”
“多辛苦,我都晓得的!”
说完,凝湘将手里的花饼喂到了沈司旸嘴里。
沈司旸嚼着花饼,眯眼笑说,“既然怜惜你男人辛苦,不如早点嫁过门来,好替我分忧。”
他说完就要亲,却被凝湘往外推了一把,“你—坏—!”
一块花饼,你追过来,我咬过去,徒留的只有满口藤萝花香。
玩闹之后,沈司旸靠在榻上,凝湘缩在她怀里。
沈司旸想想还有要事要同凝湘讲,便趿鞋下榻从书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内取出一沓相片交与凝湘。
凝湘细细看着相片,耳畔响起了沈司旸的解释声,“这是我在上海居尔典路别墅的相片,管家书信与我,一切装修布置皆已停当,随时都可南下入住。”
凝湘一张张的揭过相片,相片上气派的洋房前种着两株白玉兰,白玉兰树下停着两辆小汽车,洋房院子里铺着眼下最流行的马赛克几何地砖,花架子上摆满花花草草,花草旁边是忙碌的仆人。
往后翻,洋房内家居陈设大方典雅,从书房到卧房以至客房一律装修的是贵气的法兰西风格。
沈司旸说:“主卧是专门为沈小姐布置的,浴房衣帽间都在卧房里头。”
他说着话锋忽转,“你如果觉得卧房太大,夜里一个人睡会害怕的话也可以让我过去陪你。”
“陪伴佳人,鄙人荣幸之至。”
凝湘听后,拿手肘重重朝沈行长身上抵了一下,娇嗔着喊了句,“十九叔!”
别墅相片下面夹着的是华业银行上海分行的相片。
沈司旸欲在上海开设分行,分行选址定在了外滩1911年所建的益丰大厦里,此处比邻黄浦江与苏州河,正是十里洋场银行商铺林立的金融宝地。
沈司旸对凝湘说,“在上海开设分行是第一步,等分行在上海站稳脚跟后,我想把整个华业银行都迁去上海。”
凝湘听后一愣,反问道:“为何要迁去上海?十九叔你有何打算?”
沈司旸轻叹一声,“我父亲在时就计划过此事,说来南方到底比北方安稳,经济上亦是如此。”
“可惜我父当年以钱庄改制而建银行,在北平是掣肘颇多,迫不得已。”
“上海那头的同业拆借、贴现、内汇、外汇、标金这些体系都比北方要成熟。”
“十里洋场亦没有北平这样重的宗族观念,行事起来会更加方便。”
“毕竟,资金上越是活泛得力,做实业投资也就越是方便可行。”
凝湘听了颔首,“那倒是。”
遂又问了句,“如果我们都走了,那察妈妈和逢喜她们?”
沈司旸只往凝湘的鼻子上刮了一刮,“傻丫头,当然是带她们一起走。”
“我们是一家人,在上海那边安排房子自然是把她们都算上的。”
凝湘听了笑,她安心了。
喝下一口热茶,凝湘方才想起,自己也有件事要拜托沈行长帮忙。
凝湘说:“十九叔,我这头有件说小也小,可说大也是顶天的大事,所以想劳烦你帮忙。”
沈司旸问,“何事?”
凝湘说:“说小,你沈行长举手可为,说大,那就是妇女解放的大事。”
“如今太爷爷那边元气大伤,太爷爷整日也得靠汤药吊着续命,去年太爷爷纳的那两房和我年岁相同的小姨奶奶,你能不能把她们放了?”
“既然沈家如今由你话事,不如你就地还她们自由。”
“她们还有大好时光,不能只困于四方天地里,终日陪着耄耋老人以度余生。”
沈司旸细细品着凝湘的话,待她说完,他却回说,“不行。”
凝湘眉头一皱,反问,“为何?”
沈司旸只说,“如今沈家门虽由我掌事,可太爷爷的妻妾,断然轮不到我一个孙儿去发落处理。”
“此为越俎代庖。”
“何况。”他语声一顿,“若此事再被有心人大做文章,传去外头,小报上或许会写我沈司旸垂涎祖父妻妾,占为己有。”
凝湘听得垂眸,她面露难色,只呢喃道,“真的就要看到这两个女孩子这一生困死在沈公馆吗?”
复又想起去岁除夕那天,两个善良的女孩子一个要给她镯子,一个要送她戒指。
她们何其无辜?偏是眼下这个世道最不会放过无辜的人。
沈司旸这头细细观摩着凝湘,等把人逗够了,他才说,“可是,为了沈小姐,我这边厢愿意破例。”
“放了她们。”
凝湘瞬间神色一亮,她问,“真的?十九叔,你愿意放了她们?”
沈司旸颔首,“沈小姐不是说了如今沈家由我掌事?”
他亲在她唇上,而后说,“可哄女朋友开心亦是大事。”
“此二者不分伯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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