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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革新

小说:

清平年

作者:

柏林汀雨

分类:

现代言情

翌日早朝。

晨光透过大殿高处的窗棂斜斜地射进来,将金砖地面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泽,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萧瑾珉端坐御座之上,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中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他神色威严,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百官的冠冕,最后定在了沈清辞身上。

“沈爱卿。”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万寿节进献的种子,朕已让宫中的花鸟使们加大规模制种。你折子里提到的土地改革相关,朕想亲自听听你的意见。”

沈清辞闻言,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出列,步伐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象牙笏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清隽的面庞相映成辉。

“回陛下。”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大晏当今的土地制度,土地虽为私有,却极度集中。据臣不完全统计,天下几乎八成的土地,都握在地方官僚与地主手中。寻常百姓能得到的土地少之又少。”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这样的结果,只会使两极分化,富者愈富,而贫者愈贫。”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屏息凝神,只有沈清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流淌。

“再者,如今的土地赋税,早已不适应当今百姓的生计。陛下应遵循民生之所向,更改赋税徭役,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他微微抬头,目光与御座之上的萧瑾珉相遇,不卑不亢。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国家强弱之势,常系于土地之聚散。苏洵亦曾言:‘并之民,为国之蠹。’地主豪强坐拥土地过多,往往对抗官府、隐匿户口、削弱国力,甚至形成割据之势。”他的声音渐渐扬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微臣以为,应将土地收为国有。国家掌握土地支配权,方可统一规划建设基础设施、巩固国防与公共利益,杜绝地方豪强坐大,保证政令畅通、国家统一。”

此言落地,殿内霎时炸开一片喧哗。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四散,嗡嗡的议论声如蜂群涌动。圣上尚未发话,位列前排的重臣便手持象牙笏板,上前一步,躬身出列,双手捧着笏板,朗声道——

“臣反对!”

其余官员皆垂手静听,无人敢随意交头接耳,可那些目光却像密密麻麻的针,齐齐扎在跪于殿中的沈清辞身上。

为首的大臣声如洪钟,引经据典:“孟子曾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土地公有制之下,百姓只有使用权,而无完整所有权,本质上仍是‘无产者’。没有真正的产权,就没有真正的安全感;没有安全感,农民不愿长期投入,市民不愿深耕家业,最终损害的,是整个社会的创造力与稳定。”

沈清辞面色不变,冷静地接过话头:“纵观历代,土地兼并则乱,土地均平则治。古人虽有‘天下为公’‘制民之产’之理想,却困于私有制而无法实现。今日土地公有之制,去兼并之弊,立共享之基,强国家之本,安万民之心,既合古圣先贤治国之道,又顺当代发展之势。将土地收归国家,再按人口分包到户,才是最稳定、最公平、最利于长治久安的土地制度。”

“你这个无知小儿!”那大臣脸色涨红,正要继续辩驳,话头却被萧瑾珉打断。

“够了。”萧瑾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他目光深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那道紫袍身影上,“朕也觉得沈爱卿的话有些道理。丞相,你意下如何?”

沈纪站在群臣之首,身着紫袍,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沉静如水。

他本不想掺和这土地改革。奈何这政策是他儿子提的。

沈清辞少年时就曾与他说过这个想法,那时候他还小,坐在书房里,眼睛里亮着光,滔滔不绝地讲着要让天下百姓都有田种、都有饭吃。沈纪记得很清楚。他倒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此举对大晏如今的现状有益。

但要实行此举,比登天还难上百倍万倍。

光是方才站出来反对的那几位大臣,就够对付的了。如果硬要实行土改,就是切切实实地动了资本的利益。到那时,他儿子的仕途便会磕磕绊绊,寸步难行。

沈纪沉默了片刻,余光瞥向沈清辞,见那孩子正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那一抹期许。

然后那期许,在等待中一点点变成了失落。

沈纪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连父亲都不支持他……这小家伙得多伤心。

沈纪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克制,“此事还需三思而行。不若……先听听众人的意见吧。”

沈清辞听到这句话,眼里的光暗了一瞬。沈纪看在眼里,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

“支持土地改革的爱卿,出列吧。”萧瑾珉言罢。

群臣中,挺身走出两人,与沈清辞跪在一起。

一个是萧瑾瑜。他身穿亲王蟒袍,步伐从容地走到沈清辞身侧,撩袍跪下,与他并肩。另一个,是放榜那日与沈清辞搭过几句话的江子昂,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

大殿之内,三人跪在中央,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反对者,像孤岛立于汪洋。

“竟然这么多人反对。”萧瑾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此事便改日再议。还有别的事吗?”

“陛下,南方水灾一事……”

接下来的朝议,沈清辞几乎没有再听进去。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清辞捧着乌纱官帽,闷闷不乐地走在沈纪身侧。殿外的阳光刺眼而热烈,与殿内的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今日孩儿提的土地政策……”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连父亲都不愿意支持吗?”

沈纪叹了口气,脚步没有停,目光望向远方宫墙的尽头。

“清儿,你要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一蹴而就的。”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看透的世故,“你的土地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纵使父亲支持你,也很难办成。朝堂之上,不是只有对错,还有权衡。”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掩不住的失落:“知道了,父亲。”

沈纪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一软。他想了想,放缓了声音,像哄小孩子一样哄道:“看陛下的意思,你提的土地改革,应该有戏。不若以退为进,曲线救国。”

沈清辞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眼底重新亮起一丝光。他思索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父亲。”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明亮了一些,像云层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他正要往马车的方向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居远!”

沈清辞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问萧瑾瑜有什么事,马车内的老父亲便先一步掀起车帘,露出半张不悦的脸。

“不知王爷找我家小子,所为何事?”

沈纪听到萧瑾瑜的声音,又想起自己家的儿子最近似乎与此人多有接近,肚子里便拱起一股火,终究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

萧瑾瑜倒是不恼,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语气谦和而妥帖:“丞相大人,本王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告诉居远,土地改革的事,陛下让本王转告他,陛下会考虑的。”

“那真是劳烦平王了。”沈纪的语气不咸不淡,目光移向沈清辞,“没别的事了吧?清儿,上车。”

沈清辞朝萧瑾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歉意。他弯腰钻进了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一会儿又该被父亲数落了。

果然,马车驶出不远,沈纪便开了口,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最近跟平王走得未免太近了。”

沈清辞低着头,指尖摩挲着官帽的边缘,轻声道:“父亲,他只是来传话的。”

“传话?”沈纪哼了一声,“传话这种事让下人来就是,用得着他一个亲王亲自来?我看他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沈清辞回府后不多时,便接到了江子昂的拜帖。

两人在花厅相见,互相行礼后,沈清辞给江子昂赐了座。落红端上新沏的茶,茶香袅袅,在空气中缓缓散开,与窗外飘进来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大人此来拜访,可是为我今日早朝所提的土地改革?”沈清辞开门见山地问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江子昂笑了笑,那笑容率真而坦诚,没有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城府:“沈兄,私下不必叫什么江大人。子昂此来,是敬慕沈兄的才华,特来拜访,想与沈兄结为好友。”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今日早朝,谢谢你支持我。”他举起茶盏,目光真诚,“沈某在这里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沈兄抬举了。”江子昂也举起杯盏,与沈清辞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站出来支持你,只是因为在下感觉你我志向一致。我认可你的改革。”

沈清辞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丝歉意:“只是子昂兄今日的支持,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恐日后你的仕途,会如履薄冰。”

江子昂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畏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的坦荡:“无妨。我既入仕为官,就是为了百姓安康,国家富强。若做了官也不能完成此等志向,只单吃俸禄,不谋实事,又与米虫何异?不若早早地罢官回乡,省得浪费朝廷的米粮。”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浮起由衷的赞许:“子昂兄倒是豁达之人。”

江子昂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两人似乎很投缘,从土地改革聊到诗词歌赋,从诗词歌赋聊到民生疾苦,从民生疾苦又聊到两人的故乡。茶水足足续了两回,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将整个花厅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足足三个时辰,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土地改革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沈清辞不提,反对之臣也不再提及。只是此后无论沈清辞在朝堂上纳什么谏,都会被那群人习惯性地反对一番,仿佛反对他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不需要理由的立场。

却不曾想,一日早朝,庆帝竟主动又问起了沈清辞土地改革之事。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沈清辞的言辞,竟与上次大不相同。

从犀利的利弊分析,变成了委婉的谦辞。

“臣年少轻狂,不通世务,只知圣贤书中天下大同,却不知民生疾苦、社稷根基。”他跪在殿中,声音低缓而诚恳,像是一个幡然悔悟的后生在诚心认错,“那日妄议国本,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臣愿收回成命,闭门思过,恳请陛下与诸位大人宽恕。此后……绝不再提什么荒谬的土地改革。”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霎时激起一阵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

沈纪站在群臣之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涌上一阵欣慰。

没想到他家那个性子一向倔强的孩子,竟真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爱卿既已放弃改革,朕也不再提此事了。”萧瑾珉一句话将此事翻了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清辞说自己约了同僚吃酒,让父亲先走。他慢悠悠地走在群臣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不住地往身后瞥,似乎在等什么。

“沈大人请留步——”陛下身边的内侍德昌公公小步快跑地追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陛下让咱家请您到内阁,说是有事与您一叙。”

沈清辞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倒是算准了陛下会留他。

“有劳公公了。”他有礼地拱了拱手,跟随对方穿过长长的宫廊,往内阁而去。

内阁之中,檀香袅袅。

沈清辞走进去时,发现里面除了萧瑾珉,萧瑾瑜也在。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停了话头。

“陛下,王爷。”沈清辞躬身行礼。

“爱卿平身吧。赐座,奉茶。”萧瑾珉抬了抬手,语气比早朝时松弛了许多,“瑾瑜说寻你有事,刚好朕也想听听他的见解,就让他在这里一同候着了。”他的视线从萧瑾瑜身上一点而过,重新落在沈清辞脸上,“爱卿,你那日提的土地改革,朕其实很感兴趣。你今日陈言,是为了明哲保身?还是你当真否定了自己?”

沈清辞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神一定。

“陛下。”他抬起头,目光清正而坦诚,“这几日臣深思熟虑,又有家父点拨,觉得此举在朝堂之上行不通。提出来只会引起群臣激愤,非但无益,反而有害。臣已知晓此事当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萧瑾珉听完,眼底浮起一丝赞许,唇角微微上扬:“不错。你果然是个有胆识、有魄力、识大局的人。”他偏过头,看向萧瑾瑜,“子惜,你觉得沈爱卿说得如何?”

“臣弟也觉得沈大人说得对。”萧瑾瑜的声音沉缓而笃定,“大晏的土地制度,也是时候调整了。”

“强硬实行肯定行不通。”萧瑾珉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沈清辞,“不知沈爱卿对如何实施,有何见解?”

沈清辞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一条一条地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来,声音清缓如溪水潺潺:

“不能直接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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