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是大晏除了春节之外最重要的节日。这一日,是当朝圣上的生辰,按例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每年万寿节,邻邦诸国也会派遣皇子使臣前来,为大晏圣上献礼祝寿,一时间使节云集,热闹非凡。
今年因要顺便商谈联盟事宜,礼部的事务格外繁重,人手远远不够。沈清辞与江子昂便被暂时调去,负责迎接来使。
暮春的风还带着丝丝凉意,拂过京城宽阔的街道,将两旁酒肆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沈大人。”京城府尹远远走来,向沈清辞拱手行了一礼。沈清辞微微一笑,颔首回礼,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公子的从容端方。
江子昂踮脚往长街尽头望了望,又低下头来,眉间浮起一丝担忧:“圣上不是派了平王来吗?怎的这个点还不见人?”
萧瑾瑜作为皇室代表,被派来迎接楚国来的皇子。这个时辰还不见踪影,未免显得失礼。
“他临时有些事,马上便到。”沈清辞温声安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江大人不必担心。”
两人及一众小吏便立在原处等候。日头一点点升高,光影从檐角移到了阶前,又慢慢地往另一边爬去。等了约莫半刻钟,忽然有名小吏急匆匆地跑过来,额上全是汗,脸色发白:“沈大人,江大人——有人纵马在京内街道上疾驰!毁坏了不少摊位,还踩伤了百姓!”
沈清辞眉心微蹙:“往哪边去的?”
“大人,”那小吏喘了一口气,“朝这边来的。”
话音刚落,街市四周便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惊呼声,混杂着摊贩的惊叫与孩童尖锐的啼哭。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驾——!”
一声高喝划破喧嚣。只见一名身着华服、项戴金圈的男人策马扬鞭,马蹄如雷,横冲直撞地朝这边奔来。他所过之处,摊贩四散奔逃,瓜果滚落一地,被马蹄踏得稀烂。
那人骑在马上,余光瞥见了街边站立的众多官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忽然锁在了沈清辞身上。
“美人儿。”
他嘴角一勾,猛地将马头一偏,朝沈清辞冲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男人俯身一把捞住沈清辞的腰,将他提上了马背。动作之快,几乎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沈清辞从没想过会有人嚣张至此。
他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双手迅速抓住了面前的缰绳。马匹还在狂奔,风声灌进耳朵,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努力稳住身形,试图让马不再踩踏路旁的摊位,避开百姓。
“勒马!”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与平日的温润判若两人。
那男人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反而用力夹了夹马腹。马匹得了主人指令,跑得更加疯狂,蹄声如鼓点般密集。
沈清辞的目光越过马头,看清前方不远处站着一名妇人。那妇人似乎有腿疾,走得很慢,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稚童。孩子被疾驰而来的马吓得哇哇大哭,妇人想带孩子躲开,可腿脚不便,根本来不及。眼看马蹄越来越近,那妇人似是知道逃不过了,便将孩童紧紧拥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护了起来。
沈清辞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再说一遍——勒马!”
他气沉丹田,几乎是吼出来的,语气全无平日的温文尔雅,甚至有些恶声恶气。可那男人依旧充耳不闻,甚至还哈哈大笑起来。
沈清辞不再多言。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腰间挂着的那柄匕首上,伸手拔了出来,动作快而利落,然后反手刺进了马背。
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猛地跪倒在地,堪堪停在那对母子身前不过数尺之处。
沈清辞随着惯性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他没有摔在地上。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拥进了一个宽厚而温暖的怀抱。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与风中血腥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莫名让人安心。
“居远。”萧瑾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后怕,“吓着了吗?怪我不好,来晚了。”
沈清辞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些,从袖中抽出手帕,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官袍,袍角也溅上了几滴,好在官袍本就是红色的,看不太出来。
“我没事。”他抬头看着萧瑾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过来。”萧瑾瑜答道。他赶来时,恰好看到沈清辞被一个陌生男人搂着腰,正要挥刀去砍那匹马的腿,然后马便停了。他便飞身过来,接住了跌落的沈清辞。
“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那道轻浮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方才捞沈清辞上马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一双眼睛色眯眯地、露骨地打量着沈清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那眼神黏腻而恶心,仿佛能透过衣衫看到里面去。
萧瑾瑜的手指摸上了刀柄,正要上前教训那人,沈清辞却比他更快。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对方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不少力气,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干净利落。沈清辞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鄙夷,毫不遮掩,毫不退让。
怎奈对方肤色太黑,那五个指印并不明显,仿佛这一掌打在了石头上,没留下什么痕迹。
那男人也不恼。他覆上沈清辞正要抽回去的手,竟往自己脸上又捞了捞,凑近了,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下。
这人刚才打他时,风似乎都是香的。他这般想着,有些痴迷地蹭了蹭沈清辞的掌心。
萧瑾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乌云压顶一般。他将腰间长刀拔出鞘,刀锋抵在了那人脖子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把你的脏手松开。”声音不大,却像刀刃划过冰面。
那人终于识趣地松了手,拿指尖将脖子上的刀推远了些,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来人。”沈清辞敛了敛神色,扬声吩咐道。
一众官员小吏立刻围了上来。
“此人纵马游街,扰乱秩序,按我大晏律法,即刻行刑。”
话音刚落,一群急匆匆赶来的使臣喘着粗气跑过来,一个个脸色煞白,惶恐不已:“殿下啊殿下,您怎么能在异国也这般放纵啊!”
殿下?
沈清辞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那这个目无礼法、轻浮放肆的登徒子,便是楚国派来谈联盟事宜的皇子了。想到自己方才没忍住,当众打了对方一耳光,沈清辞不觉微微皱起了眉。
他虽厌恶此人,却仍然知晓礼数。沈清辞敛起眼中的不悦,朝楚国皇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而克制:“不知是殿下,小臣方才唐突了,望殿下海涵。”
那皇子名唤楚荆,是楚国出了名的烂泥扶不上墙。整日满脑子想的都是饮酒作乐,沉迷声色,在楚国便已是人尽皆知的笑话。
只见楚荆对沈清辞哈哈一笑,似乎并不计较方才那一巴掌。他踱步走到倒在地上的马旁,俯身将马背上那柄匕首拔了出来,在臂弯的衣料上慢慢抹净了血迹,收回刀鞘中。
萧瑾瑜也将长刀收进鞘里,冷眼睨了楚荆一眼,随即走到沈清辞身旁,抬起手臂,从沈清辞颈后绕过去,轻轻扶正了他歪了的官帽。动作自然而温柔,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多谢了。”沈清辞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他转过身,看向江子昂:“江大人,劳烦您带些人,登记一下街道两侧店铺的损失,还有受伤的人数,一并报给我。”
“没问题,沈大人放心吧。”江子昂爽快地应了下来。
沈清辞交代完毕,朝萧瑾瑜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回宫了。
萧瑾瑜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楚荆,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若无其他事,便随本王进宫吧。”
楚荆倒也不多说什么,翻身跨上下人牵来的马,坐在马上,歪着头看向沈清辞,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可惜了,折了一匹马。那可是本王最喜欢的马了。”
沈清辞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去牵小吏给他找来的马,动作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行人进宫的路上,倒也还算相安无事。只是途中楚荆始终没闲着,调戏沈清辞的话语不绝于耳,一句接一句,像夏天的蝉鸣一样烦人。沈清辞只当听不见,目光始终望着前方的宫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萧瑾瑜却不一样。他的脊背绷得越来越紧,攥着缰绳的手上布满了可怖的青筋,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沈清辞注意到了。他策马走到萧瑾瑜身旁,与之并肩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声响。
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萧瑾瑜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哄道:“阿瑜生气了吗?没关系的,我都不在意。你装听不到就行了,不要跟这种人计较。”
装听不到?
萧瑾瑜攥着缰绳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自己捧在心尖上的人,被人这般用言语羞辱,让他怎么装听不到?要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他方才就该削了那人的脑袋。什么皇子,简直就是一个流氓。
可沈清辞的声音像一捧温水,缓缓浇在他灼烧的心口上。萧瑾瑜眉心的戾气被压下去了些,却没有完全散尽。
他伸手取下林深腰间挂着的水壶,策马行至楚荆身侧,将水壶不轻不重地砸了过去,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殿下说了这么多话,一定口渴了吧。”
使臣立刻听出了萧瑾瑜话里的意思——这是让楚荆闭嘴。
可楚荆似乎天生脑子不太好使,笑哈哈地接住水壶,仰头喝了几口,还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谢了,兄弟。”
萧瑾瑜不愿再多说什么,调转马头驰回沈清辞身侧,抬手指了指楚荆,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清辞轻声笑了出来,那笑意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浅浅的,却好看极了。
楚荆似乎被使臣训斥了一顿,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进了宫门。初来乍到,舟车劳顿,不适宜议事,楚荆一行人便被安排在宫中歇下。
晚间,使臣拿着一封厚厚的信笺来找楚荆,恭恭敬敬地递上去:“殿下,沈大人给您送来了信。”
“沈大人是谁啊?”楚荆正吃着碟中的樱桃,汁水染红了指尖,他漫不经心地问,“干什么给我送信?”
“是……殿下今日调戏过的那位沈大人。”使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楚荆的眼睛亮了亮:“小美人儿的信?你念来听听。”
使臣打开信笺,看清里面的内容后,脸上露出几分不知从何念起的无措,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地念道:“铺面损毁一十三间,银钱赔偿共计三百二十两;伤民七人,汤药费、安家费共计一百五十两;官差衣物损毁、马匹惊逸损耗共计八十两……”
一个个数字像秤砣一样砸下来,砸得楚荆手边的樱桃都没了滋味。
楚荆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使臣手里的信,低头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什么玩意儿啊?他就送来个账单?就这点钱还要告诉我?你不会处理吗?”
“殿下。”使臣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只是明面上的损失。沈大人还列了一条,京畿街道秩序受损,皇子惊扰圣驾,按律需在朝堂之上,向受损百姓、当值官差及大晏朝廷,正式致歉。”
楚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猛地坐直身子,瞪大了眼睛:“致歉?本皇子是楚国储君备选,岂有向他国臣子致歉的道理?”
“沈大人说……”使臣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殿下若不接受,这账单便会呈至您父亲御前。届时,楚国不仅要承担大晏的经济损失,还要背上‘皇子失仪、败坏邦交’的骂名。”
楚荆捏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纸张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素来骄纵,却也知道两国邦交的轻重。楚国如今正与周边小国周旋,急需大晏的粮草支援,因此才派他来谈结盟之事。若是因他失仪坏了联盟,别说储君之位,怕是连皇子身份都保不住。
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窗外传来隐约的更漏声,一滴一滴,像在数着时间。
楚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松了口:“致歉可以。让他亲自来。本皇子倒要看看,这个敢打本皇子巴掌、列账单逼本皇子认错的沈大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使臣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沈清辞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缓步走进寝殿。
他没有穿官袍,少了朝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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