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北境,第七军团哨兵营。
一辆军用运输车碾过冻土地面,车厢里堆满了军用物资,狭窄的空间内满是机油的刺鼻气息。
沈朔坐在角落里,将头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他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摆放在双膝之上,左手冷白的手腕上卡着一个漆黑的手环,显得异常突兀。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作训服,上面没有军衔,也没有奖章。
明明三个月前他还穿着白色指挥官制服站在白塔作战室里,如今那一身衣服连带华美的绶带全部被收回,压入箱底,而他则来到了北境。
沈朔生得清冷,他的瞳色是很淡的灰色,看向别人时总是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嘴唇的颜色本就很淡,因为车厢内没有开暖气,寒气裹挟身体后,颜色淡得几乎和北境的寒霜一样了。
这三个月来在审讯室和军事法庭之间的连轴转让他瘦了很多,仰头时下颌线条显得更加明显了,还附带着露出喉口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引得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押送兵频频抬眼偷看他。
车子停下,沈朔因惯性向前倾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押送兵骤然和他对上了眼,脸色瞬间一红,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手里的终端设备,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地划拉着。
沈朔没有注意到对面青年的方寸大乱,他的注意力被外部传来的哨兵训练声吸引了,来自A级哨兵一声声的呼号声铺天盖地。
就算隔着一层金属板,沈朔的耳朵也微微有些嗡鸣。
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车门,押送兵站了起来,对沈朔说:“我们到了,可以下车了。”
车厢门一打开,北境的寒风便猛地灌进来,瞬间把沈朔吹了个透心凉。
操场上站满了哨兵,大约两百个,都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和黑色战术靴,他们列成了整齐的方阵,但绝不是为了迎接。
押送兵一下车就被这两百个哨兵或含愤怒或含厌恶的精神力冲击到了,他只是个B级哨兵,这些充满了极端情绪的精神力对他来讲还是太超过了。
两股战战,他几乎有了一种要逃回车上关闭车门的冲动。
他正要硬着头皮迈出一步,一阵温和的精神力场将他包裹在了其中,将他和外界汹涌杂乱的精神力隔绝开。
押送兵抬头看向沈朔,后者朝他轻轻地勾了勾唇角,不动声色地释放着自己的精神力。
不愧是S级首席向导,就算被抑制环压制住了精神力,也依旧能释放出密不透风的屏障。
押送兵心存感激,于是便愈发觉得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了。
他朝面前的值班班长抬手敬了个礼。
“报告长官,所有物资已押送完毕,外加一名强制派驻向导,沈朔,编号S255,将在第一军团进行义务疏导服役。”
“义务疏导”,这几个字在哨兵营里代表的含义只有一种——活体耗材。
此话一出,训练场上瞬间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艹,他就是沈朔?”
“啧啧,首席向导送到咱们这里来做义务疏导?傅执政官可真会选地方。”
“真晦气,谁不知道小队那些兄弟都是因为他才白白送死的?”
“还什么帝国之瞳,明明就是个废物瞎子!”
咒骂声四起,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从沈朔的脸上移开。
向导对哨兵的吸引力从来都很大,更何况沈朔生得好看。
一群五大三粗的哨兵虽然嘴上骂得凶,眼睛却像是黏在了沈朔的身上。
他太白了,就像一块冷玉,在灰扑扑的军营里白得扎眼。
沈朔垂着眼,对这些议论统统置若罔闻。
于是又有人斥道:“呸,小白脸,装什么清高,到了咱们地盘可有他……”
“安静!”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队列最后传来,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敢议论半句,人群自觉分开了一条通道。
沈朔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队列里走出来,笔挺的军服上佩戴着少校的军衔,年纪轻轻就已至少校的位置,不用想,来人一定是严骋。
严骋比上次战役看到时消瘦不少,颧骨轮廓格外分明,眉毛蹙成一团,眉尾那道旧疤因此愈发醒目,衬得整张面容冷硬肃杀。
他的眼神黑压压的,冰冷地扫过沈朔,完全是在看一个有着刻骨仇恨的敌人。
严骋走到距离沈朔三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
“编号S255,”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场的人都能听到,并且能清晰地感受到话语中的冷意,“军事法庭派你来第七军团做义务疏导,为期一年。”
沈朔没说话。
严骋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一臂。
此人比沈朔要高半个头,沈朔几乎完全被覆盖在他投下的阴影中,压迫感十足。
这距离已经突破了社交阈值,沈朔微微皱了皱眉,刚想说点什么,下一秒,没有任何的预兆和铺垫,来自S级哨兵的巨大威压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将沈朔刚才维持的精神力场击得粉碎。
沈朔的膝盖猛地一沉,几欲跪下。他能感受到精神体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横冲直撞,想要出来支援主人,但是手腕上的抑制环压制住了它,让它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人受欺负。
沈朔没有跪。
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近乎透明,额角还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来,原本笔挺的脊背在这种级别的压迫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严骋骤然收回精神力。
来得像山崩,去得像潮退。
沈朔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似乎要向前栽去,好在他很快稳住了身形,抬起头直视严骋。
“严少校真是好大的下马威。”
“呵,”严骋轻笑了一声,但这笑声听得在场一众人后背顿生寒意,“你听好了,沈朔,你最好祈祷你的精神力在这里够用。”
“如果你失去了利用价值,那我不介意亲手把你剁成臊子。”
——
一个哨兵将沈朔引导至哨塔最底层的一间杂物间门口。
门推开的时候,飞舞出来的灰尘呛得两人连连咳嗽。
沈朔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六平米不到的空间,里头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床是那种铁架床,床垫极薄,上面还有一床薄被,被角上破了一块洞,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桌子跛了一条腿,依靠着底下垫的一张折起来的废报纸才勉强维持平衡。
房间里没有窗户,哨兵摁下开关,过了大约三十秒,灯泡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
“营里没有别的空房间了,你就将就着睡这里吧。”
沈朔没回答,这沉默引得哨兵立刻讥讽道:“怎么?觉得这里比白塔的条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需要我提醒你你不是来这边度假的吗?”
他的语气很尖酸,夹枪带棒地讽刺沈朔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身居高位的首席向导了,寄人篱下应当认得清形势。
这样刻薄的一番话听完,沈朔的表情却平静得好像刚才哨兵的话不是在骂他本人一样,毕竟这三个月再难听的话他都听过了,早就对此免疫了。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嫌弃条件差,我只是想请你帮我打一盆水,我想打扫一下。”
沈朔这样温和的态度反倒让哨兵无法再用话刺下去了,他瞪了沈朔一眼,往外走去,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一个罪人居然还有洁癖”之类的话。正当沈朔以为他一去不复返时,几分钟后他又折返回来。
他把水盆往桌上哐当一放,把抹布往沈朔怀里一扔,没好气地说:“盥洗室在走廊尽头,搞完了以后记得把东西还回去。”
沈朔礼貌地道了谢,那哨兵便快速离开了,完全不想跟他有过多的接触。
沈朔确实不嫌弃这里的条件,按照刚才严骋那架势看,他本来以为自己今晚要在操场露天睡了。
有寄身之地已经很不错了,但这个房间真的太脏了。沈朔本人又极爱干净,实在有点难以落脚。
现在哪怕被下放到哨兵营作义务疏导,在“逆来顺受”这方面,沈朔显然没有罪人应有的“自觉”。
好不容易整理完,沈朔在桌边坐下。
精神体察觉到主人终于不再忙碌,便离开了精神图景,浮现出一丝轮廓。
它是一只雪鸮,通体毛茸茸的像个圆球,但因为抑制环的限制,显出来的形状只有巴掌那么点大,还是半透明的。
它缩着翅膀,窝在沈朔胸口的位置,闷闷地叫了一声,诉说着对抑制环带来的窒息感的不安。
沈朔低声说:“雪球,忍一忍。”
他轻轻地抚了抚雪球的头。
虽然没有被摸到的实感,但雪球还是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它拱了拱沈朔的手,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是软绵绵的,宽慰着主人不要忧思过重。
沈朔弯了弯眼睛,亲昵道:“谢谢啦。”
雪球不能出来太久,几分钟后,又隐入精神图景之中。
逼仄的室内又只剩下沈朔一人,他有些茫然地坐着,脑袋里的思绪乱糟糟的,怎么都理不清。
要不是肚子突然叫了一声,他怕是能对着泛黄的墙壁枯坐一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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