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长乐城。
田恒坐在书房里,已是第三个不眠之夜。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无星无月。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案,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蛰伏的怪兽。
他面前的案上,摊开着一封信。
信是今日黄昏时,从朔东加急送来的。信上没有署名,字迹也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田恒浑身发冷:
“货栈被盯上,土窑已露。来人手段狠辣,疑是‘台’字号的。马将军近日举止有异,恐生变故。速决。”
“台”字号。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田恒心里。
金镜台。
他们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田恒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他稍稍清醒,但心底的寒意,却怎样也驱散不了。
土窑被发现,意味着那些“药材”已暴露。
马崇“举止有异”,意味着这个棋子,可能要失控。
而金镜台的介入,意味着这件事,已不再是朝堂暗斗,而是进入了皇帝亲自关注的层面。
怎么办?
田恒的思绪飞速转动。
灭口?来不及了。金镜台既已盯上,马崇身边必然已有眼线。此刻派人去朔东,无异于自投罗网。
切断联系?所有与朔东往来的密信、凭证,他早已销毁。但金镜台的手段……他们若想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那截沾着“田”字半边的破布,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推给底下人?可以推给货栈掌柜,推给运送的脚夫,推给马崇的贪渎。但能推到什么程度?金镜台会信吗?皇帝会信吗?
最让他恐惧的,是大皇子那边。
此事若真查到大皇子头上……田恒不敢想下去。大皇子是他的主子,也是田家未来的倚仗。若大皇子倒了,田家也就完了。
“不能慌……”田恒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不能慌……还没到最后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金镜台查到土窑,查到军械,甚至查到马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军械走私,边将贪渎,虽是重罪,但只要不牵扯到“谋逆”,不牵扯到皇子,就还有保命的可能。
关键在于,那些“药材”的最终用途,绝不能暴露。
绝不能让人知道,这批军械,是用来装备“匪寇”,在春三月袭扰边关,制造混乱,构陷赵珩的。
那才是真正的死罪。
“韩七。”田恒忽然开口。
书房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正是腊月前往朔中送信的那个心腹。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色。
“你立刻动身,去朔东。”田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必接触马崇,不必去货栈。你只做一件事——找到我们留在怀安镇的那个‘药铺’掌柜,告诉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告诉他,那批‘新到的药材’,药性太烈,用不得了。让他……找个妥当的地方,‘处理’干净。要快,要彻底,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韩七眼神微动,但立刻恢复平静:“是。如何‘处理’?”
“烧。”田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连房子一起烧。做得像意外。掌柜的……他知道的太多了,让他也‘意外’吧。”
这是灭口,也是销毁证据。
只要那批最新的、尚未分发的军械被毁,只要知情的掌柜闭嘴,金镜台查到的,就只是“过去”的走私,而非“未来”的阴谋。
至于马崇……
田恒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人,不能留了。但他身处军营,有亲兵护卫,金镜台又盯着,想杀他太难。而且,此刻杀他,反而显得心虚。
只能……赌一把。
赌马崇够聪明,也够贪生怕死。赌他会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咬死只是贪财倒卖,绝不牵扯其他。
“还有,”田恒补充道,“告诉掌柜的,他家里老小,我会妥善照顾。让他……安心去。”
这是安抚,也是威胁。
韩七深深看了田恒一眼,躬身一礼:“属下明白。”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又只剩下田恒一人。
他颓然坐回椅中,望着案上那盏孤灯,望着跳动的火苗,只觉得浑身冰凉。
这一局棋,走到这一步,已由不得他了。
只能等。
等金镜台查到哪里,等皇帝如何决断,等大皇子那边……会如何反应。
窗外的天,依旧黑沉。
长夜漫漫,仿佛永远也不会亮。
四月十二,朔东道,马营。
马崇坐在自己的军帐里,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酒已温过,香气四溢,但他一口也没喝。
他的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中布满血丝,是连日失眠焦虑的痕迹。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酒液漾开细碎的波纹。
帐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在帐外禀报:“将军,人来了。”
马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韩七,也不是田恒派来的任何心腹。而是一个马崇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商贾常穿的褐色短褐,气质平和,甚至有些卑微。
但马崇一眼就看出,这人绝不简单。
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让他动容。他的脚步太稳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没有丝毫虚浮。他的手……虽然垂在身侧,但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阁下是?”马崇强作镇定。
“将军不必问我是谁。”来人开口,声音也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我只是替人带句话。”
“什么话?”
“土窑的事,金镜台已查实。破布上的‘田’字,他们看到了。”
马崇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来人话锋一转,“那块布破损严重,字迹模糊,做不得铁证。金镜台目前盯着的,是那批军械,是你马崇将军。”
马崇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来人直视着马崇的眼睛,目光如平静的湖水,却深不见底,“将军若想活命,就记住三点。”
“第一,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贪财,倒卖军械,中饱私囊。与任何人无关。”
“第二,那批军械,是从黑市买的,来源不明。你不知是官造,只当是私铸货。”
“第三,若有人问起‘田’字,你就说……那是你妻弟的姓氏。你妻弟曾帮你联系过卖家,但你不知具体是谁。”
马崇愣住了。
妻弟?他妻弟确实姓田,但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去年就已“旧疾复发”致仕回乡了。这……
“记住这三条,”来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咬死了,别改口。你只是贪财,不是谋逆。陛下或许会震怒,会罢你的官,甚至会流放,但……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家人。”
马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其他,”来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自会有人安排。你那位妻弟,已经‘病故’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能证明你与‘田’字有关的人证。”
这话里的意思,马崇听懂了。
妻弟死了。被灭口了。
而他自己,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活口。他必须按照设定好的说辞,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如此,才能斩断线索,保全背后的人。
“我……我若照做,”马崇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的家人……”
“你的妻儿老小,会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余生衣食无忧。”来人承诺道,但随即语气转冷,“但若你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他没说完。
但马崇懂了。
帐内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许久,马崇缓缓闭上眼睛,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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