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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接风宴·尾声

小说:

识琅

作者:

观此时

分类:

穿越架空

月白风清,夜凉如水。

整座宋府被笼在单薄的冷光里,仅余檐下的铜铃不懂眼色,依旧发出徐徐悠响。

子夜时分,是值夜的仆从自觉换班的时辰。可今日出了这般大的事故,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贴着墙根来来往往,鞋底像是踩着雪,无声无息。

郑伯和温会晟守在齐鸣院外,望向主屋内时不时晃动的细影。

“灯笼去添油,动静小些。”郑伯对冬灵吩咐过,转手将她递来的热茶呈上,“温公子。昼暖夜寒,外头凉,用口茶缓缓罢。”

温会晟与郑伯是老熟识,并不故作客套。他接过茶盏,轻抿半口,还是叹气道:“明明是黄道吉日,怎么偏生让宋兄摊上这些事。”

“今日还是初十......”温会晟三言两语里,尽是忧心。

郑伯少见地未去接话,眸色也随着“初十”两字暗了暗。

良久,他展笑,宽慰道:“乔娘子吉人天相,应当无事的。”

两人说话间,主屋处传来一声吱呀木响。整座小院恍若顷刻苏醒,在场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两道身影。

宋泽玉率先抱手,循礼深躬:“今日之事,宋某感激不尽。明日再向您致礼。”

“陈大夫,天色已晚,就请在宋府歇下吧。”宋泽玉话音方落,郑伯便取好灯笼,候在阶下,预备引路。

陈大夫是岫州城的土生土长的名医,很清楚宋府的待客之道。他点点头,嘱咐道:“那簪入肉不深,未曾伤及筋骨,好生休养月余就是。换药的方子和其余补药,我明日再交给主事的。”说完,便跟着郑伯去了。

温会晟见闲杂人等散的差不多了,才走近,温声问:“泽玉弟,如何想?”

宋泽玉慢慢松懈下来,合上双目,疲倦回应着,“我想等她醒了,再想这些事。”

温会晟并不赞同:“届时,你能有空?”他都不必想,若是乔鸢苏醒,宋泽玉定是要贴身不离,还谈什么旁事?

“好在那妇人只是单纯泄愤,不通要害。阿鸢一介女娘,怎能顶得住这般刺骨之痛,大抵是疼晕了......”宋泽玉驴头不对马嘴地回话。

温会晟叹一口气,一掌拍在宋泽玉左肩,恨铁不成钢地问,“莫说胡话了!事已至此,倒是要问你,她不过商户之妻,如何能混进宋府?”

宋泽玉睁开眼,低沉道:“我不知道。”

温会晟紧眉:“你竟说你不知道?”

手握“玉影”暗卫,又足智多谋,结果被一个女娘牵扯成这样,差些负伤。温会晟已经在思考宋泽玉疯掉的可能性有几成了。

“会晟兄。”宋泽玉轻唤一声,无比颓寂。

“我只是忽然发觉,同样的时刻,我依旧是被推开的那个。”宋泽玉背过身去,“我又活下来了。”

“......”

虽然事情远不到宋泽玉说的严峻程度,但温会晟明白他指的究竟是什么,不免陷入沉寂。

什么样的宽慰都很是苍白,干枯的字句灌溉不出新芽。

温会晟只道:“泽玉,你要原谅自己。总有一日。”

“没有人会不失误。”

宋泽玉深以为然似的颔首,喃喃自语:“只是一次阴差阳错。”

“会晟兄,你也歇息罢。我进去了。”

-

乔鸢许久不做梦,也不大希望做梦。

因为她不怎么做甜蜜的梦,每当进入梦乡,多半都是年幼的记忆在戏虐如今的她:忘不掉,躲不了,逃不走。

就像堪堪避开的暴风雨,下次依旧会降临在人世间,嘲笑着她的每份妄想。

这是她不愿提起的烙印;

可又是构成她为人处事的一部分。

京州的雨是细绵绵的,年幼的乔鸢总是穿行其中,不顾一脚深一脚浅的坑洼,裤脚上全是新溅的泥点。

雨天不好,野戏班开不了张,大家都要饿肚子;

但雨天也很好,小乔鸢能身手敏捷地攀上不同拐角处的旧轿子,翻个墙就能到高门大户里头。她年纪小,长得乖,向女眷们讨点吃食,不成问题。

不过,她不能独享这一星半点的善意,还有一群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等小乔鸢回“家”。

几根毛竹撑起的旧戏台,外头最金贵的居然是那块几乎黑黄的油布。冷风呼啦啦一刮,雨滴毫不怜惜地扎在小乔鸢的脸颊上,但比凉意更直白的是嫌弃、呵斥、苛责,也全数砸向小乔鸢。

“这么点个饼子,能吃饱谁?养你在这儿,有什么用?”汉子粗鄙的话语从来不断,他恨天也恨地,更恨这些没用的拖油瓶。他夺过小乔鸢手中的五块大饼,还不忘踢她一脚泄愤。

“这几个女娃,还不如交给隔壁的王婶去说亲。”有人捧着半块馊了的馒头,出主意。

“我觉得不错!反正死老头也走了,死人可管不着活人的事!”

商议的话语断断续续,数口旧木箱拼在一起,那就算是姑娘们的简陋屏风。几条干草叠在一块,盖上半条浸水的薄衾,孩子们都睡在戏台底下,风会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大家下意识往乔鸢怀里躲。

年纪比小乔鸢还小的女孩们抱住她,小声问:“阿姊,亲事是什么?”

小乔鸢虽然知道亲事是什么,但她也知道王婶婶做得是什么生意。她眼珠子一转,安抚她们睡觉。

“是不好的事。”小乔鸢想着今天在街上看见的长公主府的告示,胸有成竹地说,“没关系,阿姊带你们去更好的地方。”

小乔鸢作为最大的孩子,随着渐长的年纪,慢慢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地方,其实是不下雨的。

她逃离了雨天,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逃离那个雨天,人去楼空的老戏台底下,还有一只女娃的绣鞋,孤零零地陷在泥洼里。

“不要——”

“不要抛下我......!”

乔鸢骤然睁开双眼,胸口起起伏伏,颇感口干舌燥。

烛火幽微,乔鸢花了一小会儿适应。入目依旧是熟悉的雕花床,熟悉的安神香,熟悉的......

宋泽玉。

“怎么不说话?若你想要吓我,大抵是很难成功的。”乔鸢双目弯弯,有意揶揄,可话一出口,她便被自己喑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呀......换我吓你了。”

宋泽玉靠在榻沿上,眼底血丝弥漫,不知静坐了多久。他的手也垂在榻上,离乔鸢的小手尚有些距离,此刻只是注视着她。

乔鸢寻思这宋泽玉莫不是傻了,竟然不同她贫嘴?

乔鸢刚想强撑着坐起,肩头猛然传来一股拉扯的剧痛,逼着她吸一口凉气,惨叫着躺倒回去。

“别动。”宋泽玉好似终于有了实感,阴沉地发话。

“怎么这般凶?”乔鸢品出他情绪不对,开始想办法卖乖,“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她要寻仇的是我,你顶上去作什么?”宋泽玉冷冷问道,“上个月,你答应过我,会保护好自己。”

肩头仿佛有细密的针在不断扎进,搅得生疼,连带眼泪也不争气地挂在眼角。听到这般没良心的话,乔鸢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上个月,某人也说过会竭尽全力保护我。这不是也没做到?”

宋泽玉沉默了,搁在榻上的手收紧着,青筋在昏暗的光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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