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就是从前县令那拿回的勋田,杨安和杨硕的稍微远一些,这些天我们几个都忙着开荒。”
袁安直不是个嘴利的人,面对祈蓁想要了解杏花村田地情况,便直接从自己说起,顺便又指了指远处另一片荒田。
祈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瞧见了两个拇指大小的灰色身影,随着两人步子挪动,高低不一的杂草逐渐倒下,其田地所在和位置和脚下这一块差不多,接近山坡。
村子里正常耕种的土地基本在下方的平坦区域,里头有两道方便灌溉的小沟渠。
她将目光放回袁安直刚刚翻出的泥土上,黑褐为主,掺杂了少许黄土和碎石,祈蓁走入田中,抓起一把土在手中捏了捏,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这位置和土质,虽然不算太差,但和肥胖县令所说的“良田”倒也搭不上边。
“你一只手忙四十亩田,能忙的过来?杨安杨硕那边瞧着虽然也只有他俩,但好歹手还算健全。”祈蓁拍了拍手中泥土,看向袁安直的手臂。
她记得几天前,袁安直这唯一的手臂,还挨了一刀来着。
泥土比较湿润,祈蓁拍了几下还是粘了些在手上,谢容见状想给女儿擦手,又忽地想起流亡后就再没用过手帕。
走的匆忙,熟悉的物件并没有带出来多少......
袁安直见祈蓁盯着自己的手,爽朗一笑:“单手负伤也能在前方杀敌,如今不过是抗个锄头罢了,这地可没胡族的脑瓜子硬。”
“惊羽自然是以县署的事为先,二老是想要帮着一起开荒的,不过他们年事已高,家中还有其他田地需照料。”
想起自己离家多年,如今回来二老早已变了模样,被胡子覆盖了大半张脸的汉子心底莫名生出了一份涩意。
“至于这些地,在粟豆收获前,能开垦多少便是多少,赶在秋日里和家人一同将麦子种下便可。”
祈蓁点了点头,又问道:“杏花村没有牛么?”
“村长家有一头年迈的老牛,已经很少下地了。”袁安直叹气。
这让她有些问不下去了,也不好在这看残疾人一只手拿着锄头开荒,太罪过了。
“方才过来时看见有几亩粟田长势额外突出一些,袁叔能带我过去看看么?”祈蓁转移话题。
“大人说的可能是我三伯家的,三伯是杏花村的耕稼好手,也会尽心指导其他邻里,不过尽管方法一样,他田里总是要好上几分。”
袁安直考虑田垄窄小,将锄头朝下握着,走在前方引路。
“老人家挺好的,不过没人怀疑他藏了几手么?”祈蓁夸完后问了一句人心。
袁安直无奈笑道:“确实是有的。”
“有一年干旱,三叔所说的耕种法过于精细,那人自己疏于照料损失严重,其他人虽比不得三叔的田,但还是保住了不少粮食。”
“那人后面背地里说三伯假仁假义不肯教授全部,被村里人透露给了我三伯,我三伯当时就去了那人家里将其骂了个狗血淋头。”
倒是个有脾性的,祈蓁在心底小声说道。
“世上总是少不得这种人,承着恩不思回报还想着什么时候反咬你一口。”谢容听罢,冷声开口。
祈蓁点头附和自家娘亲:“老人家只是骂上几句我觉得还是轻了。”
刘已也跟着嗤了一声,骂了几句忘恩负义。
他这一开口,祈蓁、谢容、袁安直都齐齐向他看来,刘已一时有些讪讪,默默回到最后方缩小存在感。
袁三伯的田离得不算太远,加之途中袁安直经过不同作物的田地时,会停下简单讲解,没多久几人就看见了几亩格外浓密的绿田。
田中有俩个佝偻着的身影,背后系着草帽,一人清理着田间的杂草,另一人似是在观察粟株状态。
“三伯,三伯母,可否上来一会儿,侄儿有事求三伯。”袁安直洪亮的声音响起。
袁三伯闻言抬头,看见侄子身旁站着几个生人,眉间的皱纹压得更深了些。
“上去吧,先别瞧粟叶了,都盯了几刻钟了还没弄清什么名堂么?安直或许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你。”袁三伯身旁人站起来锤了锤腰背,说完便朝走向袁安直所在位置。
听自己老伴这般说,袁三伯又摩挲了几下手里的粟叶,而后才跟上去。
袁安直将自家三伯放在田边的竹筒打开递给走过来的小老太太:“伯母先歇会儿。”
这让走在后面的小老头有些气闷。
“不是说来找我的么?什么事啊?”
小老太显然是明白他在闹什么别扭,慢慢喝了几口后便将竹筒放在了自家老伴手中。
“还有客人在呢,收着些脾性。”说完,小老太拿着小薅锄重新回了田里。
袁三伯重重呼了一气以作回应,而后才仔细打量自家侄子带过来的几人。
袁安直正要说话,却看见小老头眼睛一眯,转向了祈蓁身后的刘已,生气道:“这是又看上杏花村哪些田了么?”
袁三伯带着本土口音的嘲讽任谁都听得出来,袁安直心里替自家老伯捏了把汗,正欲开口却见祈蓁对他摇了摇头。
“刘户曹。”
听到祈蓁点自己,刘已连忙走出来。
“老人家别生气别生气,可不是来做那肮脏事的,今儿个是陪我们县令大人来看看杏花村的田间情况。”
“县令?”袁三伯不似常人那般面对官员有敬畏之心,反而用浑浊的双眼将眼前的小子仔细打量了一遍。
那黑心户曹既然说眼前人是县令,又一改往常的桀骜态度,约莫县令是真换成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这些底层小民有什么值得诓骗的呢?那庙堂、高堂上坐着的是谁,和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有什么关系?
“县令大人亲自来杏花村,是来估量收成然后好再加上几分税赋么?”
这尖锐的语气让袁安直这个粗糙汉子忍不住为自家老伯担忧,但仔细瞧祈蓁脸色没多少改变,便忍者没有开口。
大人对于门佐户曹都先留用了,又让他找有能耐的年轻人作为源县守卫,明显是惜才之人,应当不会对三伯做什么的。
“老人家误会了,先喝口水歇一歇。”祈蓁确实没生气,毕竟小老头有脾性是已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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