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一颤,摇曳如乱枝,浑身上下都透出不情愿的模样。
苏砚秋微微叹了口气。
不愿就不愿吧。
只是人与剑哪来的授受不亲。
天边暮色逐渐降临,吞噬过原野。苏砚秋蹲坐到沈乐竹身边,将方才夺来的绘生笔放回她手心。
犹如笼中鸟回到了过去生活的树林,陷入浑噩的人如获珍宝地拽紧了手中的物件,睫毛轻颤又颤,应和着余晖洒下一片黑影。
苏砚秋知晓她要醒了,站回到不远不近的距离,扬起了剑身。
利剑被晚阳反衬出一道长长的剑影。脚边人歪过头有了动静,喃喃重复着听到的话。
“……溪山晚照图。”
声落,沈乐竹抬起头,看向四周抿了抿唇,最后落回面前。
她将笑意抹开的很深,像满怀高兴的模样。
“恩人。”
可苏砚秋分明看到,一滴泪水正挂在她睫毛边缘,已经摇摇欲坠。
“小友将我拐到此处,是要做什么?”
苏砚秋手中的剑身靠近了她脖间,眉眼中带了郁色,又道:“你族人已经将你抛为了弃子。”
霜刃转过方向,再次凑近了几分。只要主人再微微偏上一分,就会见血。
剑侧人似乎并没有被吓到。相反,她的眼眸亮得出奇,道:“恩人难道不知道吗?”
她知道什么?或者说她该知道什么?
苏砚秋轻笑一声:“我该知道?”
“恩人既然画出了晚照图,还不知道吗?”
苏砚秋睨着沈乐竹,扬了扬眉,闲闲道:“我画晚照图是知晓绘生一笔,是知晓你们族内这条溪河绝非平常河流,而恰好我只见过晚照图一幅古画。至于其他,我如何得知?”
她语调极慢,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
沈乐竹微微抬眸,金棕色的眼瞳倒映出对面人的模样,她看得清她的面貌,也看得清人影背后高巍的群山和厚重的层云。
但是,她还看得到别的。
“仙君,”沈乐竹突然开口,“您背后的山殿您看不到吗?”
《溪山晚照图》绝没有山殿环绕。
苏砚秋喜画山水,喜画人物,方才那般紧急的情况,她肯定自己没有多画一分一毫。
她看着面前歪坐的人影,剑身不动,微微侧过了身。
就在前方高处,一条形状各异的山道通向云巅。两侧山峰笔直陡峭,山腰以上寸草不生,山石呈现出玄黑色。侧面飞腾直落的瀑布泻下,比千尺崖来的壮观。
随着地势高高低低,厚重的云层中隐隐约约窥得到一点檐牙。
苏砚秋正要细看,层云掩盖住真色。
几乎是同时,苏砚秋忆起山脚下听到的话。
云顶天宫,仙人仙迹?好一个仙人,比她这个“真的仙”住得还要气派。
片刻后,苏砚秋收回视线,懒懒应了一声:“看到了,你画出它们,是要做什么呢?”
沈乐竹挑开脖间的剑,站了起来。她眼神平和,没有率先回答苏砚秋的话,只是反问道:“仙君认为那是我画的?”
说话间,她垂头看向自己手心。
在小舟上划出的刀痕因为没有被包扎又浸了水,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血肉翻滚,干涸的朱红底下又冒出了新的血迹来。
“仙君啊。”
沈乐竹低低一笑,极快地借着一侧的剑身再次划开了伤痕。
血珠一滴一滴打落进草色,其先空间一动,远处的落日一瞬变暗,到了最后,又恢复成原貌。
她仰首,背身抬起手中的笔。瞬息间,少年轻沾了沾溪水,似带着孤傲,带着抛出一切的决然,挥动了笔。
墨迹在远处群山一扬,方才被群云盖住的宫殿露出全貌,却只坚持了一瞬,又成山貌。
沈乐竹平静看完这一切,略显孤寂的话语传入耳边。
“仙君,我不是画妖,我画不了。”
道完这一句,她看回苏砚秋,等待她的回答。
苏砚秋定定地看着她,半响,她收回了剑。下一瞬,手中带风,她闪身自少年面前,旋身踢去,直击要害。
沈乐竹闭眼,纹丝不动。受过这一脚后,她几乎要站不住,半低下了头。
……
晚风吹过长久的沉默,沈乐竹哑声:“仙君,是我骗了您。”
苏砚秋笑了。
“这一踢是你此时道诳语,非你骗我。”
“我如今没有骗您。”
“只是真真假假混说是吗?”
沈乐竹不说话了。
苏砚秋别过少年的头,直面对上山峰云巅,询问:“我问你,是什么大仙居住在这里?”
“我不知道。只知道下月初七有仙回,此地是他短居。”
“你们一族供奉的?”
沈乐竹摇头:“……不是。”
苏砚秋看着她,看着她合上眼,先前避开的泪珠,如今似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一地。
无声无息里,珠子落到草色,与血砸在一块。
她哭得委屈得很,仿佛眼前人似友似亲,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楚都告诉她。
但她张了张嘴,由着发丝间的金坠子一摇,在夕照下一闪,却没有道出什么话。
苏砚秋看在眼中,眸子里带着疑惑。
她越发不明白了。
“你认识我。”
是肯定的语气。
沈乐竹低哑的哭声一紧,就在苏砚秋以为她要点头时,她闷声道:“我不认识恩人。”
“那你骗我到这里来?”
“……只有恩人才能到这里。”
苏砚秋在溪侧将无人捞的江奕舟带到岸上,听到这句,当下哑然。
真是让人恶心又恶寒的话。
仿佛骗人是无奈之举,仿佛有天大的苦衷。
——仿佛自己一定会帮她。
好单纯的小妖。苏砚秋想。
怀中人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剑身在侧边跃跃欲试,苏砚秋看出它的心思,随即点了点头,退开了身。
言朝光明正大地用剑柄敲了敲江奕舟的头。一下,两下,瞧见人皱眉就停了动作。
苏砚秋回头看向沉默的人影,慢腾腾掐了个诀:“我先前留于你的符箓,你放到了何处?”
沈乐竹在怀中将那几张递了出来。
符箓叠得板正,先前几张,如今还是几张的模样。
苏砚秋已经分不出她如今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了,只是再次抬起了剑,身影一匿,盯向对面。
“小妖,我是该夸你体贴?”
沈乐竹直直对上视线,迟疑片刻,伸出手,很轻的拉住了剑柄,带着些哭腔喊:
“恩人,我不是妖。”
好半响,她又换了个地方拉住了苏砚秋的衣袖道:“恩人。”
苏砚秋徒然甩开她,微笑道:“怎么了?”
沈乐竹犹豫着,似乎在思考她一系列的话下来所表达出的隐喻,然而还没想明白,侧面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师尊。沈小友与您吵起来了吗?”
江奕舟似乎是刚清醒过来。他微微偏着头,顿了顿,温润的眉目间浸满了担忧。
苏砚秋抬眼看向对面,见沈乐竹与自己从江奕舟那个方向看去,似乎还真有在吵架的意味。
她拉过对面的人。
“奕舟啊,你该唤沈小友为沈姑娘。”
她这语调江奕舟很熟悉,要逗趣别人时便是这幅模样。
于是,江奕舟接受的很快,恭声道:“沈姑娘。”
沈乐竹没有应他的话。她将眼边的泪珠子一抹,背过了身看不清神色,只向着苏砚秋问:“恩人认识这位仙人吗?”
苏砚秋看向那云峰中的宫殿,语气悠悠道:“沈姑娘认为我认识,我便认识。”
沈乐竹低下了头。
“过去一百载,有仙突临溪下舟,要挟画妖一族画仙家道府。起先,并没有妖在意。直到族人发现族民愈来愈少,檐下舟的溪水平白无故响起了磐音,顺着乐音愈来愈繁杂,族人陷入困噩的时间愈来愈久,他们才明白这是仙人对它们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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