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次摆摊
初十，辰时初，日头便已爬上东墙。三月间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些微凉意。
兄妹三人吃过朝食。苏景珩把背篓背在肩上，苏瑶和苏妙各拎了一只竹篮，三人前后脚迈出门槛。
苏景琮跟到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小嘴抿得紧紧的。他自然是想一道去州桥。可他也晓得自己去了帮不上忙，便只扶着门框，可怜巴巴地朝三人挥了挥手：“阿兄阿姐早点回来！”那语气，活像自己被丢下了似的。
苏瑶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他的表情萌到了，笑着说：“等赚钱了，阿姐就给你做好吃的。”
苏景琮闻言，眼睛蹭地一下子亮了，小脑袋瓜点头如捣蒜。
三人出了武学巷，拐上御街，一路往州桥方向去。
最好的位置——桥头、巷口、十字街转角——早就被日日在此摆摊的老手们占满了。三人一路走过去，总算在州桥南侧寻了个空位，偏了些，夹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和一个卖草编玩具的摊子之间。
苏景珩放下背篓。背篓倒扣在地上，上面架一只竹匾。竹匾上再盖一块素色粗布，把布偶摆在上头。路过的人就能看清上面的东西。
姐妹俩把布偶一只一只往上摆：动物布偶们在后排坐镇，小兔娘小兔郎在前排排站。
灰鼠子豆子眼乌溜溜；老牛弯着月牙眼，憨憨地笑；小胖虎额上顶着个歪歪的“王”字；兔子竖着长耳朵，粉腮帮子鼓鼓的；小马驹鬃毛乱翘；小羊笑眯眯的温顺样；小猴大眼亮晶晶；公鸡歪着红冠子，昂头挺胸好神气；小狗有着大耳朵，吐着红色舌头；最后一只小猪笑得两条弯弯的缝看不见眼珠。
小兔娘六只，都穿着假两件式的半袖短袄配旋裙，侧边缝一条系带，款式相同，颜色各不一样——鹅黄配竹青，秋香配月白，桃红配烟灰紫，藕荷配鹅黄，天水碧配米白，桃红配靛蓝。排在一起像是六个穿衣裳的小娘子，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
小兔郎六只，都穿着假两件式的圆领襕衫配长裤，款式相同，配色各不一样——月白配牙色，靛蓝同色，青灰配月白，竹青配牙色，牙色配靛蓝，墨灰同色。站成一排，斯斯文文的，像太学里下了课结伴而行的少年郎。
刚摆好不久，便有个牵孩子的大娘子路过。
那孩子约莫五岁，一眼就盯上了竹匾里那只额头上顶着“王”字的小胖虎，拽着他阿娘的袖子不肯走。大娘子问了价，一听动物布偶五十文、小兔娘小兔郎二十五文，眉毛立刻拧成了麻花：“太贵了！这点布头缝的东西，哪值这个价？”说完拽着孩子就走。孩子哪里肯依，一路哭闹着被拖远了，嘴里还喊着“要大老虎！要大老虎！”
摊位的位置偏，人流不大，苏瑶觉得不能干等着，得主动出击。于是她弯腰从竹匾里拿起一只熊猫和一只老虎布偶，又拿起一只穿月白襕衫的小兔郎和一只穿鹅黄短袄的小兔娘，把两只角色兔子塞进苏妙手里。
“阿兄，你看着摊子。我跟妙娘去人多的地方走走。”
姐妹俩抱着布偶往州桥方向去了。苏瑶高些，走在前头开路；苏妙跟在后头，时不时把手里的小兔郎小兔娘举高一些，让路人看得清楚。熊猫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的样子和小兔娘的鹅黄短袄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惹得几个小孩伸长了脖子看。
黄小娘子路过州桥时，脚步忽然慢了。
她看见两个小娘子手里举着奇怪的玩意儿，圆滚滚的，有手有脚，还穿着衣裳。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其中两个竟是个小小的兔子模样，长耳朵，短胳膊，穿一件鹅黄短袄配竹青旋裙，像俏生生的小娘子；另一个兔子穿着牙色圆领襕衫，斯斯文文的，像个小书生。
她见过磨喝乐，也见过泥塑彩绘的小人偶，但那些都是泥做的，没有这种软乎乎的劲儿。这两只布偶做得特别讨喜，尤其是兔子腮边那两团粉扑扑的圆晕，看着就让人心里一软。
她忍不住又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可爱。
黄小娘子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指了指苏妙手里的那对小兔郎小兔娘，轻声问：“小娘子，你们这兔子……是哪里买的？”
“这是小兔娘，这是小兔郎。”苏瑶脸上连忙挂起笑容，把手里那只穿鹅黄短袄的兔子往前递了递，“自己画的图纸，独家设计，汴京城独一份儿。”
苏妙也跟着举起手里的小兔郎：“对，只有我们家有。”
黄小娘子本就喜欢得紧，一听“独家设计”“汴京独一份”，眼睛更亮了，忍不住又低头去瞧那兔子。
苏瑶趁热打铁：“摊子在桥南那边，款式还多着呢，还有十二生肖款式的动物布偶，小娘子随我们去瞧瞧？”
两人领着黄小娘子往摊位走。
苏景珩正守在竹匾旁，见她们带了客人回来，便往旁边让了让。
黄小娘子走近了，瞧见摊子后头站着个身量颀长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正，不由得脸微微一红。不过这红晕很快就消下去了，她的目光一落在竹匾里的布偶上，就再也挪不开了。竹匾里摆着十二只动物布偶，圆滚滚的，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样式。小兔娘小兔郎像穿衣裳的小人儿，她实在是太喜欢了！
苏瑶一一介绍：“这些大的是十二生肖动物布偶，五十文一只。小兔郎小兔娘是二十五文一只。”
“这叫娃衣，八文一件，就是给这些小兔娘小兔郎穿的衣裳。”
苏瑶拿起一件桃红小褙子，在小兔娘身上比了比，展示给黄小娘子看。
黄小娘子蹲下身子，拿起这只舍不得放下那只，手指在几只小兔娘之间来回拨弄，纠结了好一会儿。
苏瑶见状，从竹篮里又掏出几只迷你小背包，搁在竹匾边上：“小娘子，今日头回开张，满六十文送一份小礼品。背包跟络子，二选一。这小背包只做了五只，送完就没有了。若是选络子的话，喏，就是这种彩线编的，我们单卖也要五文一个。小娘子看看，想要哪个？”
黄小娘子低头看去，那几只小背包只有两个指甲盖大小，缝了两根极细的带子，做得小巧，正好能给小兔子背上。她一眼就相中了那只桃红色的，便指了指：“那我要这只鹅黄的小兔娘，再要一只穿牙色襕衫的小兔郎。娃衣……挑这件桃红的，还有这件天水碧的。赠品我要那个桃红色小背包。”
“两只小兔子五十文，两件娃衣十六文，一共六十六文。”
黄小娘子数了铜板递过去，带着她的角色兔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苏瑶捧着那六十六枚铜板，转身朝苏妙晃了晃，笑得眼睛弯弯的。苏妙也抿着嘴笑。苏景珩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妹妹笑成一团，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等客人走远后，苏妙好奇地问：“阿姐，为什么是满六十才送小礼品？”
苏瑶压低声音，冲她眨了眨眼：“你想啊，动物玩偶一只五十，哪怕买两只角色兔子也才五十文，不够数的。若是她想要赠品，自然会多买娃衣或者络子凑一凑，这不就多卖出去了？”
“对哦！”苏妙恍然大悟，看向自家阿姐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分佩服。
一旁苏景珩将对话听得分明，暗自佩服妹妹的生意头脑，心里感叹道：不愧是我们苏家的姑娘！
苏瑶把刚赚的铜板交给苏景珩：“阿兄，给。”
苏景珩接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预先备好的旧钱袋，将铜板放了进去，系紧袋口，重新揣入怀中。
苏瑶和苏妙各自一手一只布偶，再次往州桥那头热闹的地方走去。
这回姐妹俩有了经验——不往人堆里乱钻了，专往那些穿得好、看起来富贵的人面前晃悠。
苏瑶眼尖，远远瞧见两个结伴而行的小娘子，衣服料子很好，头上都簪着银簪，一位插着牡丹花，一位插着芍药花，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闺秀。
苏瑶拉着苏妙往那边凑过去，吸引对方目光，双方眼睛一对视，苏瑶觉得有戏，马上主动上前介绍，照例是那套说辞，自己画的图纸，独家设计，汴京城独一份儿，把人往摊子那边引。
快到摊位上时，苏瑶远远瞧见两个估摸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正站在她大哥面前，一人手里攥着一只小兔娘。走近些时，其中一个正低头掏荷包，数出铜板递给苏景珩。
苏景珩收了钱，微微点头道了声谢。
那两个小娘子红着脸转身离开，走出好几步才凑到一起，头碰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苏瑶隐约听到一句“……郎君生得真好看”，然后两人便咯咯笑起来，慢慢走远了。
苏瑶走到摊位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娘子的背影，嘴角一抽，果然人长得好看，到哪都吃香。
苏瑶引来的那两个小娘子到了摊前，目光一落在竹匾里的布偶上就挪不开了，蹲下去摸了这只又拿那只。苏瑶不紧不慢地报了价，又把满六十送小礼品那一套搬出来。最后一人挑了一只熊猫布偶，又各加了一只小兔娘和一件娃衣，苏瑶送了两条彩线络子，两个小娘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苏妙小脸上满是兴奋，觉得更有动力揽客了。
姐妹俩又往州桥方向去，这回她们更有效率。苏瑶在桥头吸引住了一对穿绸戴银的母女，在带母女去摊位的途中，苏妙也引来了两个梳双丫髻的小娘子。不一会儿，摊子前便围了四五个客人，苏景珩默默往旁边退了退，把位置让给客人。
苏瑶正忙着给一个小娘子拿穿藕荷短袄的小兔娘结账时，余光瞥见来了个大娘子路过。那大娘子穿一身檀色织锦褙子，头上簪了支金簪，腕上戴了对银镯子，左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娃，一看就是富户人家的阿婆。小男娃眼睛一看见竹匾里那只歪着红冠子、昂头挺胸的小公鸡，便挣脱了阿婆的手，蹲下身子去摸。
苏瑶脸上连忙挂起笑容，又把自己的独家设计那套说辞搬了一遍，小男娃抱着公鸡不撒手，又看上了旁边那只吐着舌头的小狗。那阿婆也不磨叽，问了价，直接挑了一只小公鸡、一只小狗，又给小孙子选了一只穿靛蓝襕衫的小兔郎和一件娃衣。苏瑶送了一只月牙色小背包和一根络子，阿婆接过来收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付了铜板，牵着孙子走了。
……
晌午，在苏瑶和苏妙的卖力拉客下，竹匾里的布偶被一扫而空。最后只剩下三件娃衣和五根络子。络子没什么人买，基本是作为赠品送出去，毕竟大部分小娘子都会自己编。
兄妹三人背着空背篓、提着空篮子回了家。
苏瑶昨日晚食多包了些青菜香菇肉末包子。
回到家时，顾知娴已将包子蒸热，又简单煮了一锅白菜豆腐蛋花汤。
热腾腾的包子就着热汤，便是一顿简单美味的午食。
吃过午食后，苏景珩把钱袋往桌上一倒，铜板哗啦啦地滚了出来，大家开始数铜板。
一千一百零六文。
十四只动物布偶七百文，十二只角色兔子三百文，十二套娃衣九十六文，卖了两根络子十文。账目跟卖出去的数量完全对得上。
顾知娴看着桌上的铜板，又看看两个女儿，感慨道：“你们姐妹俩可真厉害。”她嘴角上扬，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这么争气的小娘子，谁家的？她家的。
苏瑶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苏妙也跟着傻笑，苏景琮虽然不太懂一千文是什么概念，但看阿姐们笑得开心，也跟着咧嘴乐。
回到西厢房后，苏瑶朝苏妙挤了挤眼：“妙娘，你是想现在把你那一百二十文拿走，还是跟阿姐再一起干波大的？”
苏妙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什么大的？”
“你想啊，今天咱们的布偶娃娃一卖出去，街上的人都看见了。那些手巧的，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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