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睿听后，神情顿了顿，点头道：“你素来功课认真，研学恭谨，得祭酒看重，如今受他点播，也是应当的。”
他有些沮丧，讪讪道：“是我白操心了。”
他站在寥落的银杏林前，望着眼前萧索的景致，眼神黯淡。
春寒料峭，天气不算明媚，光秃秃的树干枯瘦嶙峋，直直伸向灰白的天空，天际铅云翻涌，云层压得低低的，似乎风雪欲来。树下残雪半融，混着林间的泥土，流下道道污浊的水痕。
王睿的心情也如这景色一般，阴沉沉的。
他垂着眼，神情间有种与性格不符的忧郁。
“那……太子或端王呢？”他小声问，“有没有嘱托什么？”
舒晏说：“我与太子已久无联系，端王送了些应考之物。”
端王颇为兴师动众，不仅送来绣娘与厨师，提早为她准备考场的衣物与吃食，更特地送给她一件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狐裘，能将她从头裹到脚，密不透风，厚实暖和。
他说：“考试我不担心，你文采斐然，才学远胜于我，必定手到擒来。但雍都地处北方，贡院苦寒，三月尚有冷霜，万不可着凉生病。”
他比起秋闱时，更加关心舒晏了，殷切道：“你身体纤弱，不比寻常男子，尤其需要保养注意，不要轻忽逞能。倘若落下暗伤，即便现在无事，等上了年纪也要发作起来，更不好受。”
说到后来，又忍不住埋怨她，“天寒地冻，人人猫冬，在家中取暖安神才是养生之道。你倒好，正月里自个儿跑出去，也不知道穿得够不够，有没有受了风。”
他嘱托极多，竟显得啰嗦起来，他却浑然不觉，件件小事都想得周到，令舒晏颇感意外。
“原来你是这么细心的人。”她说。
端王看她一眼，嗔道：“那是对你，若是旁人，你看我会不会多说半句。”
想到这里，舒晏不自觉地笑了笑。
抬起眼时，却见王睿楞楞地看着她。他不是直视，而是小心地、透过眼角偷看，却仿佛突然见到意料之外的事情，看得呆了，目光直直的，怔怔回不了神。
舒晏问：“怎么了？”
王睿恍惚回神，仓皇地收回目光，脸颊与耳朵都红透了，“没、没什么……”
他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面，“端王身居高位，又已然入朝，比我有用得多，你与他结交也好，只是要注意……别太亲密。你心无尘埃，未必旁人就干净剔透，多留几个心眼儿，总是好的……”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去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疏不间亲，舒晏与端王的关系，只怕比他好得多。他说这些，只会平白让人觉得小肚鸡肠，上不了台面。只是他不知为何，就这样忍不住，要将这些话说出来。
他脸上的红晕不知不觉间褪去了，强笑道：“我只是多说几句，有用你就听，没用就算了，别往心里去……总之，有什么需要的，你随时来找我，我会竭尽所能，就当……向你道歉。”
“未必能求得你的原谅，总归……”他略显茫然地说，“尽份心意吧。”
他说完，也没有等待舒晏的回答，低头匆匆走了，背影有些狼狈。
舒晏看着他的身影，在心中分析片刻，有些拿捏不定。
难道，这就是浪子回头？
因为受到种种刺激，王孙公子幡然醒悟，察觉到自己从前的错处，然后痛改前非、尽心弥补？
但观他言行，似乎又不仅是这样。
既愧悔、又殷切、还有讨好和畏惧……
或许，她需要更多的观察，补充更多数据来分析。
舒晏想道。
三月初八，会试前一天。
国子监上午祭拜孔圣，钟磬齐鸣，礼乐声起，青烟袅袅升起，整座学宫都笼罩在庄重端肃的气氛中。在国子监就读的考生都参加了祭典，身着襕衫，衣袂整齐，在司业的带领下弯腰躬身，敬拜儒家先师。
下午，舒晏回到小院，整理应考的器具。端王特地过来，与她一同整理。
这段时日，他的公务逐渐繁忙，时常需要前往选定的皇陵，勘察地势、规划建设，忙起来时脚不沾地，饮食不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颌轮廓更显分明。但他仍旧会挤出时间，来到舒晏的小院，与她说说话，看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院子里，看太阳缓缓落山，暮色一寸寸漫上来。
他的神态很安宁，眉眼舒展，仿佛这里是他的心灵归处。
“衣衫要多带些，不能图轻省。天还冷得很，夜里更凉，狐裘要带上，冷了可以披；吃食都做了耐放的，到时你要问旬考官要热水，佐对着吃，千万不要冷水冷食，惊了脾胃……”
他没有假仆从之手，亲力亲为，将备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舒晏的考篮里放，口中絮絮叨叨。
反倒是舒晏被晾在一旁，插不上手，只能看着。
正忙碌间，有人敲响了小院的大门。
舒晏去开门，见是东宫的仆从，以太子的名义送来了笔墨纸砚。照旧是名贵漂亮的物件，砚台雕花，笔杆嵌银，价值不菲。
舒晏接过来，说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仆从有些尴尬，赔笑说：“太子殿下一直挂念着舒解元呢，只是开过年来手头事情太多，一时抽不开身。今日本也在忙，却突然道春闱已近，解元也要下场了，连忙命小的整理上好的文具送来，助解元一臂之力。望您一展所长，金榜题名。”
舒晏神色如常，点头道：“我知道的，劳烦替我多谢殿下。”
仆从连忙道：“好的，好的。”
他没有久留，送完东西便走了。
舒晏提着礼物回去，端王正在往考篮里码吃食，闻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盒上，眉梢微微一挑：“谁来了？送了什么东西？”
舒晏说：“太子的人，来送笔墨纸砚。”
端王放下手里的东西，将锦盒打开，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倒都是好东西。只是今日才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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