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雍都一片银装素裹。
家家户户都放鞭炮，贴春联，系彩绸，城内张灯结彩，热闹欢腾。
国子监已经放假，到二月二方才上课。舒晏有了一个月的空闲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于是，她决定趁此机会，在异族铁蹄还未南下、山河尚未寥落之前，去四周走走，赏冬景，看民情。
她说走就走，留下一封书信，收拾两件衣服，租了一辆马车，就此出发了。
端王正月初二来寻她，怀着满腔绮思，想再试探印证时，小院已人去楼空。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看着她留下的书信，愣怔许久。
“冬日闲居无事，出门游玩，二月便归，勿念。”
简单的一封小信，寥寥数笔，干脆利落，无牵无挂。
不说身为女子，便是男子，也未免过于洒脱了。
端王只得苦笑，收拾好心情，回到端王府中。
说来奇怪，他从前也是这般，独来独往，偶尔进宫，并不觉得寂寞。舒晏在京中时，日日呆在国子监，他也是独自一人，在小院看书品茗，不觉孤单。
可舒晏一走，他却感觉周围突然空了下来。
呆在屋内烤火，觉得干燥上火；去到室外赏景，觉得萧条枯寂；与兄弟聚坐闲谈，觉得聒噪烦闷；回到自己府中，又觉得冷清萧索。
怎样都不合心意，天色也阴霾，气候也寒冷，左右都无趣，郁郁不乐。
只呆了几天，便觉得过不下去了。
于是，正月初五，他便将新绘的陵寝图呈于陛下。这本应等到正月初八，朝廷结束假期、开笔办公后再做，但他实在无聊，只觉度日如年，只好给自己找点事情，聊以度日。
陛下看过图纸后，果然十分惊喜，赞许他“纯孝之心”“为父分忧”，不仅让他年后进入工部，亲自督办此事，更传谕工部尚书，令其悉心襄助，好生学习。
如此，端王才算有了事情，心中勉强有个盼头。
而舒晏则带着银钱，驾着马车，悠然走过雍都的街道。过年时节，路上行人少，反而方便她行路，让她自得其乐。
冬日本是万物凋零、藏雪候春的时节，天寒地冻，按理说没有太多风景可看。
可舒晏来到此方世界，只接触过豪富权贵，第一次见到民生风俗，看得津津有味。
雍都城区规制分明，皇城居于正中，坐北朝南，北部是官员的住宅，东北为勋贵，西北为文臣，南部则是平民的地界，屋舍成群，阡陌纵横，房屋都不高敞宽阔，蜗居着小小一家人，却温馨而快活。
雪地里散着爆竹的纸屑，木门上贴着大红的春联，院落中燃着松柏的枝叶，袅袅青烟里混杂着淡淡的松香。孩童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成群结队地在巷陌间奔跑，手里拿着糖葫芦与爆竹，拖着长长的鼻涕，却笑声如铃，远远便能听见。
妇人们在家中做餐食，相互串门，互赠节礼；男人们倚在墙根下晒太阳，懒散聊天，一人说年景不好，整年忙活下来，只赚了几贯钱，堪堪过年；另一人说为给儿子娶媳妇，花光了所有积蓄，家中现一贫如洗。
他们抱怨着辛苦，目光却是安稳的，脸上甚至带着笑容，互相插科打诨。
舒晏快走到城南时，迎面走来舞狮队，狮头腾跃，矫健敏捷。他们家家户户地拜年，在人家门前耍一套漂亮的武艺，大声说几句吉祥话，主家便无可奈何地走出来，给他们几个铜板作赏钱。
领头人笑意盈盈，双手接过赏钱，又说一箩筐的好话，带着狮群去下一家。
舞狮队也拦过舒晏，在她马车前摆开阵势，轰轰烈烈地舞了一场，大声道：“祥狮一吼，百邪尽退，新春纳福，诸事顺遂。祝公子年年如意，岁岁平安，喜气洋洋，福寿安康！”
舒晏颇觉新奇，给了他们一块银子，把领头人高兴坏了，连连作揖，眉开眼笑。
从城门出去，人烟就寥落起来，远远地也看不到几户人家，只有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天地间一片白。
往南走约半个时辰，便有一处宽阔的梅林。大片的深红浅绯铺展如云，千株万株连枝成霞，红蕊灼灼，映着素白寒天，愈显秾艳夺目。花光艳色照人，虽是冰天雪地，却显华贵雍容，锦绣满堂。
有附近的人家来赏梅，都不是王侯贵胄，没有车马仆从，不曾穿金带银，只是穿着厚厚的棉袄，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舒展的笑意。
舒晏走得不快不慢，遇到客栈便歇，偶尔错过驿点也会连夜赶路，从大兴、通州，走香河、固安、永清，过良乡、房山、宛平，至昌平、顺义、怀柔。绕着雍都城的周围，慢慢转了一圈。
到昌平县时，她还带着节礼，去探望张景。
张景去年秋闱不幸落榜，沮丧几日后，自觉京中花销甚大，繁华迷人眼，便从国子监中退了学，回到家中独自苦读。他家在昌平县，算是殷实的富农，盖了四合院的瓦房，有几十亩地，养着鸡鸭牛猪，全力供他读书。
舒晏在他家中用过一餐，饭菜并不奢侈，却很实在。炖熟的鸡肉配着白面软馍，加一碗浓稠的米粥。
张景很不好意思，对她说：“家中清贫，请舒兄不要见怪。”
舒晏摇头，认真地说：“已经很好了，多谢款待。”
张景的家境已超过绝大多数的平民，手有余粮，无灾无慌，如此才能供得起一位读书人。
普通平民吃不了这么好，多是糙米菜团，夹着米糠和麦麸，粗粝粝的，扎嗓子。
——却也能吃得饱。
昌平县的首富是一位皇商，府邸修得富丽堂皇，门前仆从都趾高气昂，斜眼看人。舒晏从他们的宅后经过，闻到了炙肉的浓香，女孩们无忧无虑的笑声隐隐传来，似乎是后宅正在宴会。
她平静地走过。
到二月，她回到雍都的小院中。
然后坐在门前，望着天空，怔怔发了一天的呆。
她陷入了迷茫。
平心而论，从雍都及其周围来看，当今的世道，的确称得上“盛世”。
当然，贫富差距十分明显。高门大户穿金带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黄金制成的首饰，都要研究出几十种纷繁复杂的花样，穿着在身上的衣衫，更要从工艺、绣技、颜色与价格，分出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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