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神头泉的山坳间,昨夜震天动地的厮杀彻底落幕,满目战后狼藉,静静沉淀着方才那场以弱御万军的惨烈战事。
春日风暖,山野泥土松软湿润。柔然遗弃的残破兵刃散落青石之间,阵亡战马与士卒的尸身正被有序收拢掩埋。叔孙建有条不紊调度全军,修缮防御、清点伤亡、外派斥候巡查边境,步步稳妥,严防柔然残部滋扰。
全军上下步履匆匆,唯独山脊之上,一派安然静谧。
灵姝盘膝坐在温热的土石上,后背轻靠着地脉凝成的天然屏障。方才强行催动山崩水缚,几乎掏空她大半灵力,本就沉重的腹胎此刻阵阵酸胀下坠,衬得她面色莹白如瓷,细碎薄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枚羊脂玉佩。
这是昨日斩杀柔然主将郁久闾浑时,她亲手从对方重甲夹层中寻得的物件。玉质温润,雕纹是皇室独有的螭龙云纹,背面“拓跋”二字刻印森严,是宗室专属规制,绝不该流落漠北外敌之手。
疑点沉沉堆叠,灵姝没有贸然揣测,只安静端详玉面纹路,心绪沉敛。
阿渚提着温好的山泉轻步上前,看着主子强撑虚弱身子守泉御敌,眼底满是疼惜,静静侍立不语。
良久,灵姝敛尽纷乱思绪,将玉佩收进内衬暗袋,轻声吩咐:“阿渚,去请叔孙将军上来。”
不多时,叔孙建踏阶而至,甲胄带尘,却礼数恭谨。他亲眼看着灵姝两度以身挡柔然铁骑,以一己之力护住整片泉域,心中敬重早已胜过朝堂成见。
灵姝取出玉佩递出:“将军久居平城,熟稔宫规,你且辨认,此玉出自哪一支宗室。”
叔孙建细细看过,神色渐重:“殿下,此乃皇室旁支嫡系佩玉,门禁极严,从无外流先例,绝无可能凭空落入柔然将领手中。”
一语落地,灵姝心底的疑团愈发深重。
她轻轻覆上隆起的小腹,灵胎温顺蠕动,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沉郁。
“劳将军严守隘口。”灵姝压下纷乱心绪,语声平稳,“我修书送往平城,托崔玄伯查清玉佩源流。”
叔孙建领命退下,即刻加布巡防,稳守泉域。
军帐之内炭火温煦,灵姝落笔审慎,只据实记录玉佩形貌、来历与柔然来犯经过,不臆断、不妄猜,将所有疑点交由平城查证。密信封缄火漆,信使即刻快马奔赴帝都。
两日转瞬而过。
神头泉洗净杀伐痕迹,地脉复苏,泉水潺潺,青苗新生,乡民日日前来感念守护之恩。可灵姝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一面是边境潜藏的诡秘,一面是她与朝堂长久以来的隔阂猜忌。
她身在北疆,远离帝京,纵是为国守土,也屡遭制衡、屡被非议,心底未尝没有半点寒凉。
暮色落临时,远去的信使终于折返。
“殿下,密信已交付崔公,此乃先生回函。”
灵姝拆信细读,眸色微沉。
崔玄伯已然查清,玉佩归属昔日拓跋窟咄一脉。当年窟咄与当今陛下争位败走,身死漠北,世人皆以为其族尽灭,殊不知他留有一子隐忍存活,多年勾结柔然,筹谋复仇反扑。
此番柔然来犯,从非寻常劫掠,是窟咄遗子借外敌之手,图谋抢占神头泉、步步南侵的复辟之计。
事关叛裔勾连外敌,崔玄伯不敢拖延,即刻持档入宫,面禀圣驾。
……
奏折摊于御案之上,字字惊心。
天子指尖落在“窟咄余孽、勾结柔然、谋占神头泉”数语之上,眉宇间怒意沉沉,心底却先漫开一缕揪紧的牵挂。
阶下众臣肃立,无人敢先言语。
良久,天子缓缓开口,语声沉缓,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神头泉两度遭遇兵祸,灵姝本怀着身孕,最该静养安胎,偏偏次次冲在最前,独挡数万柔然铁骑。”
这话无半分问责,开篇便是藏不住的惦念。
穆崇上前躬身,不复往日严苛制衡的姿态,语气诚恳柔软:“陛下,臣等近日接连收到边境快报,柔然主力新逢大败,死伤惨重,早已退回漠北休养生息,短时间绝无反扑之力。往日臣等多有顾虑,忌惮地脉难控、公主独镇一方权柄过重,屡屡上疏制衡,如今回望,实属多虑。”
长孙嵩亦随之出列,语气谦和:“公主两度亲御外敌,拼死守泉,忠心坦荡,天下共睹。先前朝堂诸多猜忌约束,着实委屈殿下。如今窟咄余孽潜藏暗处,祸根未除,北疆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眼下无需急调大兵惊扰地方,却万万不能让公主独守孤悬之地。”
崔玄伯轻声补道:“臣查证之时已然知晓,殿下此番大战灵力透支,牵连胎相不稳,明明身子亏空,依旧死守泉域,半步未曾退让。”
殿内一时寂静。
往日所有针对灵姝的争议、制衡、非议,在此刻尽数显得狭隘苍白。
天子听罢,眉宇间的沉怒慢慢化作绵长的叹惋,心头百感交集。
他身居九五之位,执掌万里江山,不得不权衡朝堂势力、社稷安稳,面对手握地脉异力的女儿,只能摆出帝王的审慎与提防。可褪去一身龙袍,他终究只是一个牵挂远女的父亲。
千里之外的北疆荒原,女儿孤身漂泊,怀着孩儿浴血守土,要扛外敌进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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