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间起来,孟希夷感到浑身犹如被碾碎一般,左边胳膊基本无法动弹,连呼吸都痛不可抑。
所幸尚能勉强提笔,常中当归大长公主那边都不见动静,她便留在铺子里画纸扎。
只当归去世,好些人受伤,码头那边的打斗,还是有些风声传到孟仲柏的耳朵里。
加之徐渊平放心不下,亲自登门来探望孟希夷。他前脚方离去,孟仲柏正要找孟希夷问究竟,魏昐又来了,便暂且按耐住,寻王氏去说话了。
天气闷热,孟希夷请魏昐到凉亭里坐着吃茶。再次见到她,孟希夷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不由自主回忆着昨夜的梦。
梦中的具体场景已模糊,孟希夷只记得,周勖宁对她的情意。那份笃定,安心,让她总不时忆起。
莫名其妙地,她就变得随和,甚至淡然起来。
像是魏昐徐菱大长公主那样的淡然,因着出身高贵,无需为活着挣扎,在骨子里长出来的松弛。
无论孟希夷懂得再多的道理,她的出身,就注定了她如紧绷的弓弦,片刻都不得松懈。
字如其人,周勖宁曾言她笔锋如刀,冷硬带着煞气。她嘴上不服气辩解,其实她心知肚明,她确实如此。
他待她的点点滴滴,无声无息浸润开来。她不再害怕,新的血肉恣意生长,宛若新生。
阿乌奉上茶,孟希夷微笑着道:“阿娘在园子中种了薄荷,这个天气吃着正好,你尝尝可习惯。”
薄荷清冽提神,魏昐却无心品尝。她敷衍着赞了句,迫不及待地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道:“阿希,我听七哥说,你在码头与人打了起来。你可还好,怎地会去码头?”
既然魏昃已知晓,孟希夷也就不再隐瞒:“挨了几棍。”说话中,她试着抬起左臂,牵扯中刺痛传来,她龇牙咧嘴嘶嘶做声,老实地没再动。
魏昐一瞬不瞬地瞧着孟希夷的动作,紧张地扎着手,道:“哎哟,你快别动。码头上争地盘的事常有,以前我见过他们打架,那真是不要命,连差役都不敢上前。七哥说,你这次与京城最大的地头蛇帮派打了起来,恐怕不好收场。”
孟希夷沉吟了下,笑着道:“你七哥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官府可打算官?”
魏昐苦笑着摊开手,道:“七哥说了,两边都没报官,民不举官不究。再说,官府从来都不愿管帮派内斗,最好斗个你死我活,还给官府省了不少事。七哥这个人,阿希你也知道。唉,他心眼实得不通气,心里藏不住事,七情六欲都摆在脸上。底下那些胥吏们,身上粘上毛就是猢狲,七哥常被他们糊弄了去。我听说你与人打了起来,七哥说不用担心,你肯定不会输。”
她无奈地扶额,摇摇头,道:“怎地都是小娘子,与一群大汉打架,哪能不吃亏。七哥这个人,唉!当时我就生气了,七哥说,有人看到你与徐尚书在一起,吃不了亏。”
孟希夷对着魏昐的试探,她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魏昐眸子转了转,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阿希,你也被徐尚书唤去了?”
既然魏昐直言不讳,孟希夷也就直爽地道:“是,徐尚书也叫了我去。”
魏昐微楞,她一脸不解,问道:“阿希,徐尚书叫你去有何事?”
孟希夷笑着道:“你也知道,我与码头上的力工们熟悉,徐尚书叫我去说些码头上的事。”
魏昐听得不甚明白,不过她也不好过多追问。她抿嘴一笑,道:“阿希还真是厉害,程五真是配不上你。不过阿希,你可有开始备嫁妆了?若你要买番邦来的货,我可帮你掌眼,不让你被哄骗了去。”
孟希夷心底叹息,魏昐神色微显僵硬,兴许在怀疑什么,故意提醒她与程丰垚的亲事。她并不欠魏昐,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道:“多谢你了,到时若要买,我到时再来请教你。”
魏昐不动声色打量着孟希夷,见她神情坦荡,心头微松。她望着树干上的蝉蜕,幽幽叹息一声,道:“阿希,你瞧这鸣蝉,夜间蜕壳,早起就迫不及待爬上树,鸣叫死亡。鸣蝉都知晓自己必经之路,我这以后的日子,眼前一片迷雾,深一脚浅一脚,毫无头绪。”
听她伤怀感叹,孟希夷随她的目光看向蝉蜕。半晌后,静静地道:“倘若我是你,我说是倘若,我会回到平江府去,继续做买卖。”
魏昐神色挣扎,鼻子一阵发酸,眼眸跟着泛红,失魂落魄地道:“见到了他那般的儿郎,哪能再容得下他人。阿希,我回不去,回不去了。何况,阿娘苦心孤诣给我安排的路,为了阿娘,秦氏,七哥,我怎能那般自私。”
永安候府是魏昐摆脱不开的出身,秦夫人非常精明,将一对亲生儿女安排得明明白白。孟希夷不便出主意,问道:“除去殿下,你的亲事,没再看过别的人家?”
魏昐咬了咬唇,道:“阿娘早将京城尚未定亲的男儿皆暗中寻摸过一遍,再好,都比不过殿下的万分之一。”
一见周郎误终生,孟希夷勉强能理解魏昐的执念。她斟酌了下,直言不讳地道:“阿昐,殿下若不允,你的念想变成了空。殿下甚至不止是公孙王侯,殿下是君。你的不甘,乃是僭越。待那时,你要如何自处?”
魏昐死劲拽着洒金裙摆,脸色难看至极。她何尝不明白,周勖宁根本由不得她想。正因着太过明白,她才心神不宁,吃睡难安。像是没头苍蝇一样,找孟希夷一通倾诉。
“殿下是君子,不会怪罪我。终究有一日,殿下能明白我的心。”
魏昐抬起头来,苍白着脸,固执又坚定地道:“殿下总要成亲,徐菱能行,我也能行。”
孟希夷想到徐渊平,她张了张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这不是普通的亲事,糅杂了权势,天下江山,痴念。
孟希夷不由得怔怔望着魏昐,要是被她得知与周勖宁之事,她会作何反应?
魏昐呼出口气,勉强挤出丝笑容,道:“你身子不好,我就不多留了。待你好转起来,我再请你吃酒玩耍。”
孟希夷道好,起身相送。魏昐虚拦着她,道:“你别动了,我自己出去。”
阿乌走过来,送魏昐离开。她前脚刚走,王氏就一脸急色跑上前,孟仲柏则紧随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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