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乍起,所过之处纱笼摇曳,笼下系着的铃铛叮叮脆响。
纪展越过张伯翊,举目看向窗外,静听着铃声。
耳畔一声一响,目光所及夜幕星辰处,星子遥遥闪烁明灭。
铃声不绝于耳,忽如淅淅沥沥的雨般,落在了眼前。
冷硬的眼眸有了片刻松动。
故人已去,幽冥之路,脚踏沉铃,一步一响。
此刻,是为他千里赶赴而来,还是又要匆匆远去万里?
察觉到纪展盯着窗外沉默半晌,姜九思自以为有眼力见儿地走过去,将窗户关上了。
风声乍停,刹那宁静。
姜九思湛然明朗地站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眉眼微翘,唇畔带着浅浅笑意看向他。
眼底却闪过狡黠。
活泼,年轻,生机。
宛若一株晚香玉,花色雪白无邪,香气却浓郁,甚至带着几分艳俗。
纪展见了,反倒清醒了。
关于旧事,纪展不容旁人随意提起。
但既有铃声为引,纪展便只当说与张伯翊听:“云泥之别,何来相像?”
张伯翊听了,陡然嗤笑了一声。
张伯翊端起酒杯,靠着椅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懒懒道:“姜九思倒也没那么龌龊不堪,人到底是临江馆出来的,家底清白,是个可栽培的,我想推举他入大理寺,还望你这边贵手提携一二。今时不比往日,往朝廷里头塞个人有些费事了,我也懒得去找我父亲,这种小事,想来你不会拒绝吧?”
大理寺?
姜九思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姜九思震惊地看向张伯翊,可千万不能是“大理寺”啊!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几年,才攀上了张伯翊,若调去别地儿,离张家又十万八千里了。
见纪展不为所动,张伯翊轻摇白骨扇,故作慢悠悠道:“纪展,我这人耐性不好,还望你当下就回我个准话。这次我主动邀约,你既然来了,就该明白。有些不是我办不到,只是我这人十分怕麻烦,事情怎么办最快我便怎么办。”
纪展神色冷傲,甚至透着一丝鄙夷:“张伯翊,你是在求我么?”
张伯翊被“求”一字刺了下,眉眼霎时冷峭,厉色闪动,牵了牵唇角,笑得轻蔑:“纪展,眼前这一切,不该是你这些年日思夜想、苦苦所求的么?”
向来来只有张伯翊鄙视别人的份,今日却反遭纪展鄙视。
姜九思察觉到张伯翊动了气,却依旧抑着性子没发作,若在平日里,桌上的酒壶此刻应该已砸在纪展脸上了,真是难得!
姜九思看出来了:张伯翊不畏纪展,但也不敢开罪纪展。
纪展沉静如水,面无表情地回道:“朝中的事,我信你自然没有办不到的。只是我和你一样,十分怕麻烦,有些浑水不愿意蹚,一脚踩进去,泥污溅了一身,想要洗净就难了。况且不知深浅,浑水也可将人溺毙。我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妙门之一便是从来不蹚浑水。”
“呵呵……”张伯翊笑道,眼中依旧带着嘲讽,“我一直十分好奇,清清长江水,浊浊黄河水,皆出于天山一脉,你不蹚我这黄河水也就罢了,怎么也不饮别人长江水呢?难道想渴死不成?”
“长江水再清,到了下游或许成了洪涝之灾。”纪展冷着面,声音毫无起伏,“我不愿冒那个险。既然源在天山一脉,我又何须倚仗长江黄河?只需立于天山之下,天山巍峨,为两水之源,源头清水不断,我便不会渴死。”
张伯翊缓缓抬起头,不屑地觑着纪展,嫌恶地坐直了身子:“好一个耿耿忠臣,只可惜圣上不在此处,白表了一片忠心,你不嫌累么?真是邪气,你们几个成日板着脸、装模作样假正经的人,怎么说话都一个路数?”
张伯翊冷眼看向对面之人,嗓音中藏着轻笑:“纪展,别人都道你是铁面寺卿,我看你……倒像是苦脸鳏夫。我知你还在怨我父亲,可姜九思到底清白无辜。我既知你所求,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故人已去多年,你又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姜九思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听了半晌,隐约觉得自己触到了张家隐秘。
把所听的串联在一起,心下断定:纪展因故人,怨张君堂。
这便是张君堂与纪展师生决裂的真相么?
故人,又是哪位故人?
“姜九思,别傻愣着了。”
姜九思尚在沉思中,被张伯翊蓦然提了姓名,脑子还未转过来,双眼发懵地看向张伯翊。
张伯翊以扇指向纪展,示意姜九思:“我大费周章为你请来了纪大人,他人就在此处,你想进哪个司部衙门,尽可说与他听。姜九思,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就把你平日里那些本事都拿出来,让纪大人好生瞧瞧。”
姜九思蹙眉不前,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时又辨不清。
忽又转念一想:纪展曾做过吏部尚书,想必一定有些人脉门路。她还求什么张伯翊!
比起进户部,她更想去张君堂身边!
纪展看自己的眼神,还真如看地上泥一般,厌恶至极。
纪展又与张君堂有旧怨。
那最好的结果便是,纪展把自己当个垃圾丢去张君堂身边,也好成全了她想狼狈为奸的念想!
姜九思反应过来,立马侧身转向纪展,趋前俯身,抱拳行礼道:“九思并非顽劣不懂规矩之辈,劳纪大人费心托举。”
被少年和煦轻悦的声调所吸引,纪展看向姜九思,眼神安寂,阴翳浮动。
良久未得回应,姜九思疑惑抬首,便对上了纪展诡异的目光。
纪展此刻的眼神明显不善,藏云卷雷,和那种司文馆的点到为止的试探截然不同。
良久,纪展开口了:“劳我托举?你也配?”脸上闪过深深鄙夷。
姜九思此刻很想把酒壶砸纪展脸上。
姜九思方才生出的不安,被纪展骂得烟消云散,反倒淡淡笑了。
“纪大人的故人是天上云,而在下于俗尘中打滚,求名求利,沾了一身灰,是尘世泥,自是不配。可这世间,人有百种,有人愿脱离俗世作云,也有人甘愿庸碌为泥,各得其乐罢了。何况为自己谋前程,这事,不算丢人,纪大人,你又何必瞧不起我呢?”
纪展目光晦暗地盯着姜九思:“你竟然甘愿?”
姜九思扬起脸,回得确凿:“自是甘愿。”
在一旁观戏的张伯翊,见姜九思昂首泰然自道“甘愿”二字,勾唇轻笑了声:“甘愿就好。”
张伯翊意态悠闲地起身,却聊起了国事:“纪展,你应知,我父亲推行的新政牵扯到了太多氏族的利益,无端引了一些纷争。那群鼠目寸光之人,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事,全然不顾国家大政,从他们的钱库里掏一两银子补给西北军防,跟要了他们的命一般,无半分大家氏族该有得气度。”
纪展斜眼冷嗤:“若我知道,国库掏出的钱没被你拿去补给军防,而是去种梅花,我也会不带半分气度地要了你的命。”
张伯翊无语地笑了声:“纪展,种梅花的千金,不过是我张氏府库中一余积灰罢了。我虽掌户部,但所念与你无二,皆是为了朝廷。”
张伯翊深知纪展从前便是个直言直语直心肠的人,即便后来与父亲决裂,也从未有挟私报复之心,未对张家出一句恶语,行一件恶事,只一心忠于社稷,俯首为国效力,无私中立于各氏族之间。
这样无私的中立,他欣赏。
但若不能为张家所用,这份中立,早晚也会成为障碍。
铁面之人,又焉能无情?
但凡有欲望,便会渴求被满足。
今日若能撬动纪展哪怕一分一毫,日后就能顺着这个口子,握住他的把柄,最终收为己用。
张伯翊提步走至纪展身前:“如今朝廷内外事务繁多,缺人做事,尤其是缺像姜九思这种氏族之外的人。我带姜九思见你,不过是望你能够提携她,正如我父亲从前提携你那般,我们都是一心为朝廷办事,你无需这么戒备我。”
张伯翊扬起手中的白骨扇指向桌上的酒杯,笑着看了纪展一眼:“君山翠,八百两一壶,酒是好酒,别浪费了。”
张伯翊给姜九思使了个眼色:“我还有约,先行一步。姜九思,你留下,好好伺候纪大人。”
张伯翊摇着扇子翩翩走了,留下干站着的姜九思和端坐着的纪展。
厢房内,一时静极了,静得骇人。
姜九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挪着步子走至纪展身侧,提起纪展面前的酒壶为他斟酒一杯,托手举起:“纪大人,请。”
纪展顺着那双置于他眼下纤细的手,慢慢将目光移至姜九思的脸上。
当日那个冲他笑得天真烂漫的少年,并非走错路,原是自甘堕落,不必可怜。
纪展在心里冷笑一声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见纪展闷头喝完一杯,姜九思又再度斟上了一杯:“纪大人,再请。”
纪展接过仍是一饮而尽,眼睛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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