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无事,便是好事。
藏鸣照约发粮,望海县百姓再不闻抱怨之声,一口粥,一声“藏大善人”,叫得亲切无比。
贾济海白日巡视灾民,夜里记账册背账册,安安分分。
裴枢慎也传来喜报,治水已见成效。
楼宇宁得了小月,便一门心思扑在了小月身上。每日按军营里那套操练新兵蛋子的方式操练小月,小月一身肥膘硬是被楼宇宁练成了腱子肉。
因小月很是听楼宇宁的话,全然得了楼宇宁的欢心。
于是,楼宇宁决定与小月同吃同睡,甚至贴心地在床角边给小月搭了个窝。
只是可怜了姜九思,近日来都是伴着狗呼噜声入眠的。
至于沈柔坚,自裴枢慎走后,便每日待在县署档库里,一坐便是一天。
县署档库,积灰深厚,不少账册已腐朽,难以辨别字迹。
再者,管库含糊地提了几句前些年的诡异旧事,说是天降雷火,将案卷焚毁过半,因而尚存在库的卷册记录所剩不多,也只有这些了。
姜九思还要再问,管库却是“记不清了”“忘了”,不肯再说下去。
也难怪贾济海这回竟一点不怕她查,“想看账册?请吧。”
甚至,巴不得她待在档库中消停点。
即便如此,要想在十天半个月内看完核完,也并非易事。
姜九思看着桌上一捆一捆落满灰的账册,长叹了口气:算学,她一生无法和解的死敌。见一次,被死死拿捏一次。
此刻,她算得又头疼了。
人也跟着魔怔了,竟在脑中看到一笔笔数字化作一群调皮的熊孩子,一个一个排着队,从她光滑的脑壳上坐滑滑梯一般直溜溜地滑了过去,开心地留下了一串“啊哈哈哈你是个笨蛋”的嘲笑声。
我恨你,算学!
你给我等着!
姜九思不服气地捶了一下桌子:算不出来,老子是狗!
面对一生之敌,姜九思瞪圆了眼睛,愤怒地瞪着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划,一边抄,一边拨着算盘,嘴里碎碎念,一会儿听着像在念数字,但仔细听,又像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算着算着,眼又花了。
拨算盘的手,停了。
原来,有些数字,叠在一起,看起来……真的是像在亲嘴。
亲嘴?
姜九思慢慢抬起了头,眼中盛着疑惑,歪着头,痴着脸,直勾勾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沈柔坚。
此刻,沈柔坚就坐在自己正对面。
看着他修长的指尖,轻抵在纸上缓缓移动,转瞬间账册如流水般,一页一页从他手中从容不迫地流过。
窗外夏日的光,照亮了他一侧的耳廓,柔和地落在了他肩头。
沈柔坚偏头思索的时候,肩头处的衣服微微隆起了褶皱,显得肩背宽厚。
从前的沈柔坚,人很瘦弱,肩也很单薄。
但低头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将唇线绷得很直,眼睫下黑瞳像聚了光一般熠熠生辉,整个人专注得像是和书本融为了一体。
别人看书看得眼直了,会招来夫子一顿戒尺,清醒清醒。
沈柔坚若看书看得眼直了,只会让夫子觉得他灵魂出窍,正在与孔孟朱王等先辈神交。
沈柔坚自小便是如此,读书做事自然而然便会生出尤其专注的气韵,让旁人舍不得打扰。
因这一点相同,独属年少沈柔坚的影子便重叠在了此时的沈柔坚身上。
姜九思看得入了迷,有那么一刻,她觉得,沈柔坚手中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像是她的似水流年。
如今,她也长大了,不再瘦弱。
甚至,因为长大,生出了别的心思。
姜九思亮着漆黑的眼睛,隔着一桌的距离,半眯着眼睛,忘我地看向沈柔坚的唇。
耳边,又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亲他啊!亲他啊!”
我爱你!算学!
许是被姜九思呆滞的表情盯久了,沈柔坚抬眼:“怎么了?”
趴在对面的人,动弹了一下:“亲……”
沈柔坚问道:“青什么?”
“轻而易举!”
姜九思捂着嘴,受惊似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柔坚,“我是说轻而易举!沈先生算得这样快,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叫我佩服。”
姜九思声音忽然放大,惊得沈柔坚手指蜷了一下,在账本上摩挲了一下,看向姜九思,疑惑道:“累了?”
“不累!”姜九思站起身来直道,“我年纪轻,正是血气方刚、精力充沛的年纪,我怎么会累?”
姜九思豁然起身,椅子被带出一阵刺耳的拖拉声。
沈柔坚被吵得眉头微皱了一下,薄唇淡淡开合:“那便坐下吧。”
姜九思“哦”了一声,便又尴尬地坐了下去,坐下去后,翻了几页账本,人又焦躁了起来。
“这几日按账面盘出来的亏空都有一百万两了,沈先生,你说,这些钱去哪里了?不会都被贾济海吃到肚子里去了吧?”
沈柔坚道:“贾济海一个人,私吞不了这么多。”
姜九思想了想贾济海那肥圆的肚子和抠搜的性子,又问道:“和藏鸣一起私吞?贾济海肯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藏鸣手里了,不然怎么任他使唤得团团转?”
沈柔坚未置可否:“这个猜测,说得通。”
姜九思骂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藏鸣这死蛇,可真敢啊!”说着,便打了个哈欠。
沈柔坚抬眸看向姜九思:“累了的话,便回驿馆休息,不必跟着我。”
姜九思赶忙摆了摆手:“不累!我站起来走走,醒醒神就行!”
难得能和沈柔坚单独相处,身边没有看不惯沈柔坚的楼宇宁,也没有看不惯自己的裴枢慎,简直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才舍不得离开呢!
姜九思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后,才真切体会到了久坐伤身,腰是真的酸,脖子也是真的疼,身上没有一处爽利。
姜九思一边甩着胳膊,一边在档库内瞎转了几圈,到处翻翻摸摸,伸伸懒腰,舒缓筋骨。
饶是这样,人都不在沈柔坚面前了,可眼睛却能在每个角度,穿越重重书架的间隙,不偏不倚地看见沈柔坚。
沈柔坚坐在原处,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半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账册。
无声,沉默,是沈柔坚一贯的姿态。
姜九思隔着书架,亦在全神贯注地偷看着沈柔坚。
无声,沉默,是她偷看沈柔坚一贯的姿态。
姜九思如此想着,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番,可转念一想,自己只是偷看他看书,又不是偷看他洗澡,有什么下流的!
见贤思齐,不见,怎么思齐?
而后,姜九思便大度原谅了自己。
姜九思怀想着年少时的沈柔坚,眼神轻柔柔地落在沈柔坚身上,手却发痒似地抠着随手边的书皮儿,不到半刻钟,书皮便被嬉皮笑脸的姜九思抠得元神俱灭了。
当沈柔坚墨色含光的眼瞳穿越重重书影,对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姜九思时,姜九思一瞬间便收起了笑,木着脸转过了眼神,装作寻书,手胡乱摸着书架上的书。
“啪”一声,一本放在高处的书被姜九思不小心摸掉了下来,书角直中姜九思的脑袋,砸得姜九思“哎哟”地惨叫了一声。
蹂躏书的报应,来得有些快。
隔着书架,沈柔坚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姜九思被砸得笑不出来了:“我大意了,被书袭击了。”
姜九思揉了揉脑袋,弯腰把书捡了起来,正反看了看,书封写着《贞吉录》三字,不大像是账册的名字。
姜九思随意翻开书页,快速翻过,夹在书中的陈年灰迹瞬间被激起。
姜九思避开脸,赶忙抬手挥去旧尘,不适地咳了几声:“咳咳咳!”
沈柔坚循声而来的时候,姜九思被灰尘熏得眼眶有些红,接连又咳了几声,掸了掸手中的书,递给沈柔坚。
“沈先生,咳咳……你看!”
未说完,姜九思又把脸背了过去,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沈柔坚从姜九思手中接过书册,却未着急翻开,瞧着姜九思扶着书架咳得直颤的肩头,下意识伸出手,却在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顿在了半空中。
姜九思的咳声,像是在哪里听过。
沈柔坚眉头一蹙,垂眸思索的瞬间,轻易想起来了——
姜九思竟是连咳声,都与李月宁有几分相似。
自己只是放下,并非忘却。
虽是如此想,但伸向姜九思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沈柔坚站在姜九思身后,眼神平静地看着姜九思的侧脸,问道:“要紧么?”
姜九思背对着沈柔坚,一手扶着书架,一手从身侧伸出,朝沈柔坚的方向摆了摆:“不打紧,不打紧!就是灰跑进眼睛和喉咙里了,我咳几下就好!”
姜九思回过身来的时候,眼尾泛红,像是哭过一场的模样,楚楚可怜地骂道:“这灰,快咳死小爷我了!人家书里都是颜如玉,怎么给我的是阎王爷!”
沈柔坚默默看了一眼,走开了,走到一半,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
姜九思歪着头,左右蹭了一把肩上干净的位置,把脸上的灰擦干净后便跑到了沈柔坚身侧,随口问道:“《贞吉录》……望海县,有人叫贞吉么?”
书在沈柔坚手中,姜九思也想看,索性直接弯着腰,双臂交叠趴在了沈柔坚桌侧,头跟个乌龟一般伸得老长,好奇念叨:“这里头写了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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