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四月,春山溶溶,别了清明雨,正值一年中春意最甚之时,皇城内花团如云、香气袭人,宫内蝶蜂翩跹,草木繁茂。
如此美好的光景,工部尚书浦岩聒噪的声音却硬生生横亘其间。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本官前几日就跟你们交代过了,今日务必要完工!怎么到了今日都还没动工?全都歇息在这里像什么样?这是灵昭公主的凤华殿,不是你们自家的打盹撒泼的地儿?当我们工部是什么地方,你们这群竖子,目无圣上,心无社稷,愧对朝堂恩养,学而不为,教而不行……”
浦岩又开始把孔子、老子、庄子都搬出来训人,引经据典,字字铿锵。
姜九思恭敬地站在一边,低头不语地听着,她十分佩服这位工部侍郎说废话的口才。
打她来工部报到的第一天,浦岩好似就格外针对她,凡事总能给他找到点由头。
喝茶多泡了些茶叶,被浦岩训浪费。
结束日程准点离开工部,被浦岩训懒怠。
让她办事,但却故意不交代清楚,多问上几句,就被训不动脑子,不懂领会上意。
费劲把事办成了向他汇报,又被训成恃才傲物。
反正,怎么做,都要被训。
开始姜九思还会心头起火,但是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有时甚至还想给浦岩递杯茶,让他歇口气润润嗓子再接着骂。
上头被训着话,下头姜九思的思绪早随着蝴蝶翩跹飞得老远。
从前,这个光景的时候,姜九思正在干着人生大事。
若问人生大事是什么,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穿花拂柳是也。
但是现在的人生大事却是助李暻沂根除奸臣,实现灭鼠大业。
姜九思深觉自己的运气实在不太好,事与愿违之事十有八九。
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生平的机缘,往往几笔带过,而后便成就了伟业。
读了几本书就高中状元,此生一路飞黄腾达。
写首情诗、翻个墙头就有佳人看中,非君不嫁。
光是走在路上,都能遇神人道“此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他日必成大器”,愿鼎力相助。
种种好事,姜九思生平可一件都没遇上。到了她这里,做什么都得拼尽十二分力气,结局还未见得多好。
就好比在琅琊那时,若按话本子走,不出三天,她就应该被张君堂看中,然后提携回上都城放在身边做事。不出三个月,她就把张家的老巢给端了!
又何至于在临江馆白耗了两年,剿除奸臣之事一点眉目都没有?
再比如,此次吏部分配司部衙门时,她本以为有张伯翊引荐,进户部是顺水推舟之事,即便自己和纪展打了一架,纪展再怎么不服,总得给张伯翊个面子,分到户部哪怕做个端茶递水的也成。
结果,却没想到被分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工部。
大启向来以文为优,所以文官长于武官,捣鼓诗词文书胜于捣鼓建筑楼宇的。
姜九思对此倒是不在意,反正就两只手,做诗书也是做,画山水也是做,搬砖活泥也是做。
就是觉得也太不走运了,这儿离张伯翊八万十千里,离张君堂更是十万八千里,两头打不着,天天在这里搬砖弄瓦的,这还怎么剿除奸臣?还怎么行她的灭鼠大业?
更不走运的是,本应分去礼部的师兄颜徵居然也被一同分到了工部。
姜九思低着头,瞥了瞥在一旁肃色听训的颜徵,真恨不得一道雷劈下来,把纪展那只白斩鸡给劈成两半。
想来,其实这事也怪自己。
因那晚和纪展结下了梁子,纪展把她分到工部,她认了。
但只是因为自己多嘴为颜徵举荐几句,害得颜徵也被分到了工部,实在是太让人火大了。
分到工部第一件事就是给灵昭公主修建凤华殿。
灵昭公主,李暻沂的女儿,如今才六岁,同是公主,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思绪飘忽了好久,浦岩的口水还在空中翻飞。
姜九思把头低得更深了,生怕被喷到脸上。
你说任你说,我自神游太虚。
颜徵趁着浦岩换口气的间隙补充道:“浦大人,自桐州运来建造宫殿所需的木材,经了水,皆成朽木,腐毁难堪负重,还需户部重新采办。”
“你怎么不早说?”
姜九思跟在颜徵后面道:“浦大人,我们六天前就向您汇报过了。桐州水患,此时重新采办,怕是来不及了。”
浦岩吹胡子瞪眼:“有这事?本官怎么不记得?你们两个不要在本官面前耍什么小聪明。”
姜九思嘿嘿一笑:“当然有这事,五日前,我和颜徵正准备向您汇报的时候,当时您正在调……咳咳,调教不懂事的宫女。浦大人,您公务繁忙,不小心忘记了也是可能。”
被二人这么一顿抢白,浦岩一下想起来了,顿时脸上无光。
当初,姜九思和颜徵二人被吏部分派到工部时,没留一句托关系打点的话。
又因姜九思和颜徵二人均是寒门出身,家里寒酸没底的,所以平日里浦岩便把脏活累活全部交代给了他们。
浦岩一心想巴结张家,恰巧圣上把修凤华殿一事交予他办,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凤华殿是为灵昭公主所修,灵昭公主的生母是淑妃,是个不得宠的。
如今气势最盛的是张家,皇贵妃张氏独宠后宫,自然眼里容不得淑妃。
所以,在为淑妃之女灵昭公主修凤华殿之事上,自然是能拖则拖,能缓则缓。
把这烫手的山芋交到姜九思、颜徵这两个刚出茅庐的倒霉蛋身上,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材没材,硬要这两位“巧妇”做无米之炊,想着到时候出了事,责由他们担着,自己则可顺路去张贵妃那里投诚献礼,早日离开工部,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浦岩心里如意算盘拨得啪啪响,看着这二人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们二人学成于临江馆,真不知道师出何人,交代下去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满腹经纶是喂到狗肚子里了么?”
闻此,颜徵眼疾手快地拽住正欲向前一步的姜九思,向她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姜九思眉头紧皱,艰难地点了点头,把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真只怕说出来吓死浦岩。
浦岩丝毫没有注意到姜九思的咬牙切齿,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本官年老体拙,你们想着办法诓我,我也不和你们计较,但是你们二人是想拿方才那番说辞来糊弄圣上和淑妃么?工部可不是什么诗情书画的地方,你们要是觉得累,觉得这事办不了,可以现在就向圣上说明,早日卷铺盖走人,哼,本官……”
浦岩忽然换了副调子,兴高采烈地高呼道:“哎,张中台,张中台……”
姜九思低着头,看到浦岩两脚急切地小碎步跑了过去,全然没有年老体拙的样子。
姜九思扭了扭因为低久了头而发僵了的脖子,捏着肩头对颜徵埋怨:“整天就知道压榨我们,毫无气度,欺下媚上,毫无原则,我看他才是把读的书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颜徵全然没有听清姜九思说什么,只是顺着浦岩离去的方向看去,嗫嚅道:“是老师……”
姜九思顺着颜徵的方向看去,首先看到的是一脸巴结相的浦岩,全然没有方才的颐指气使。
在绿荫遮挡处,姜九思看清了颜徵口中唤老师的人,还有他身旁的张伯翊……
于是姜九思当机立断,立马踏着和浦岩一般急切的小碎步,拉着颜徵,一副狗腿子模样地向前凑,同样的兴高采烈:“哎,张大人,张大人……”
等到姜九思、颜徵赶到张君堂和张伯翊跟前时,浦岩瞥了他二人一眼,继而十分不自然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莫须有的汗,和声和气道:“下官谨遵中台大人教诲。”
待浦岩说完这句,张君堂就带着张伯翊离去了。
姜九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就走了?
我的马屁还没来得及拍,二张这就走了?
于是他狗声狗步地远远跟在张伯翊后头。
“吱……吱……”
张伯翊摇扇跟在父亲身后,耳尖听到这两声,白骨扇“啪”地一收,轻敲了下脑袋:“哎呀,父亲,我的玉坠不见了,恐是方才路过御花园被草木枝子绊掉了,我回头找找。”
“嗯。”无训无责,张君堂只是简单一字。
见张君堂身影消失在了行道尽头,姜九思立即从假山里头猴一般地钻了出来,朝着张伯翊恭敬一鞠,皮笑肉不笑:“张大人,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张伯翊调笑道:“是啊,好久不见,九思,你在工部待得可好?”
张伯翊笑得灿烂如阳,姜九思心里的小火苗一下就被点着了。
她在心里把张伯翊骂了一通才把心头的火降去了七分。
姜九思凑近张伯翊说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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