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磬三响,桃林集宴始。百官列队,静候天子。
半晌,于众人翘首期盼中,天子至。
前有御前侍卫分列左右,后有上将军楼宇宁引圣驾而至,百余宫侍簇拥,整肃威仪。
仔细一瞧,圣上后头,燕璋长公主居然也来了。
即便侍女用行障遮住了长公主的身形,但从行障中传出来的惨不忍闻的咳嗽声,还是引起了一阵低言碎语。
“咳成这样,怕是命不久矣,简直衰命啊衰命!”
“瞧,长公主大白天的,还戴着面具遮脸,怕不是真被天雷大火烧毁了容,丑得不敢见人吧?”
“咱们赶紧把头低下来,千万别让她瞧上咱们了!”
“是也,是也,本公子虽没钱,没地,但也算长得玉树临风,如若一不小心被长公主相中了,还没升官就得被拉去殉葬,实在亏大发了!”
“宁坠平江随春水,不辱凌云男儿志。”
“对,要是我被瞧上了,我立马跳平江自绝!”
“好,你跳,我也跳!”
桃林集宴,是天子朝见群臣、接见新科进士之宴,大家乐呵呵地交游,顺道表现表现才情,结交结交权臣,疏通疏通关节,好在日后分司部衙门的时候能够谋得一好差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其实,上书以求汲引也好,暗通曲款谋得关照也罢,这些相比被长公主看上、直接入赘皇家都太费事劳神了,可就是这么一条畅通大道,却无人愿走。
新科进士位列于群臣百官之后,姜九思站在其中,只叹自己离圣上太远,离流言太近。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姜九思脑袋疼,但此刻也只好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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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
内侍官一声高亢的传宣,划破长空。
玉阶金座之下,百官跪伏行拜:“圣上万岁,长公主千岁。”
“众爱卿平身吧。”
声音遥遥传来,清越泰然,不疾不徐。
姜九思随众人起身,禁不住好奇,抬眼窥去。
玉阶金座之上,少年天子的俊朗面容,半隐半现在垂旒后,辨不清神色,背后竖立的朱红蟠螭纹黑漆木屏风,却将天子端直挺拔的身姿衬得气度万钧。
这是她第一次见作为帝王的李暻沂,忽而觉得一切理应如此。
这该是李暻沂的天下。
这该是李暻沂的大启。
比起无用的阿姐,姜九思更愿意做他的臣子,为他铲奸除恶,为他九死无悔。
下一刻,声音自磅礴高屏前、冕旒摇动间传出:“朕登基至今已有六年,虽有宵旰求治之心,却未建得尺寸之功,朕时感自愧于天地呐!”
闻圣上凄凄自哀,百官叩首齐呼:“圣上……”
众人膝屈了一半,却被他们口中的圣上出声止住,依旧不疾不徐的沉稳调子,声音却含笑:“别忙着跪,朕还未说完呢!”
而后再开口的声音,竟变得明朗起来:“但幸有股肱能臣辅佐于朕,安邦定国,守疆固土,而今朝中又再添新臣,愿共效力大启,开辟盛世,朕倍感欣慰啊!”
话音一落,百官感恩戴德:“谢圣上……”
“朕都欣慰了,你们就别跪了。朝廷如今正是求才图治之时,卿等又皆为国家栋梁之材,朕既然是你们口中宽仁开明之主,自然只求事功之迹,不计门第之别、官阶之序。朕宣布,即日起,朝中青年俊杰,凡有功于社稷者,皆可依功自荐,以备驸马之选,后由长公主择善而取,卿等莫要辜负朕的一片心意啊!”
“好了,朕说完了。”圣上续道,声音畅然轻快,“众爱卿愣着干嘛?跪安吧!”
姜九思望着李暻沂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姜九思转过头看向时而愁容满面、时而扼腕兴叹又时而壮志豪情的颜徵,又挠了挠头。
“师兄,你想做驸马啊?”
颜徵被忽然凑过来的姜九思吓了一跳,缓过神来笑了笑,专注且认真地回道:“我只是想为圣上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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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集宴后,圣上带着长公主先行离去,群臣百官后也自行散去了。
礼部尚书张士元因忙于筹备东瀛国前来进贡事宜无暇分身,主持桃林集宴的事便落到了礼部侍郎裴枢慎的头上。
日头高照,裴枢慎怕晒,草草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拉着沈柔坚躲到了一处偏僻柳荫下,任众人自由交游,他也乐得不管事。
既见天颜,新登科的才俊们忻悦异常、兴致不减,依旧聚在桃林处说笑。
因与临江馆的师兄弟们约了晚间龙井轩散别宴席,所以姜九思在此候着,随颜徵在一旁听着各位师兄弟畅谈宏图抱负,听了半晌,觉得甚是做作、甚是无聊,便硬拉着颜徵去眺望平江对面阁楼上的小姐姑娘了。
碧云卷舒烟波横,风吹桃花满树香。
不知哪位美人在奏琴,袅袅琴音伴着桃林花香,使阳春之气烂漫缠绵了几分。
其实,过往几年,她每回都会拉着颜徵攀高楼、眺桃林,看他人及第登科,看他人乐游桃林,心底羡慕得要命。
她羡慕那些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们面前。
她也想有这样无量的前途。
今天,终于轮到她成为桃林中人了。
姜九思昂起翘尖的下巴对着对面阁楼点了下,笑着感慨了一句:“年年岁岁曲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颜徵转过头来看向姜九思,眼中隐含情谊,面色柔和地接道:“我倒觉得,年年岁岁曲不同,岁岁年年……人相似。”
姜九思的心思已由过去羡慕得要命,变成如今兴奋得要命,心思仅沉了片刻,便又愉悦起来,忍不住垫着脚同对面阁挥手高呼,惹阁楼上的小姐们羞红了脸,以扇遮面,更有甚者,丢下了绣帕,以作姻缘之媒。
见此,姜九思居然更来劲了,笑得更是放肆,又喜笑颜开高声说了几句调戏话,嘴里还吹起了嘹亮的口哨,曲不成调,跟个发了春的鸟一样。
颜徵根本拉不住得意忘形的姜九思。
看着如花笑颜近在咫尺,鲜活明亮,颜徵的脸微微泛红,拉着姜九思的手失了力,片刻后自知失礼地别过头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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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枢慎站在远处的桃树下,双手抱臂,朝姜九思所在处昂了昂下巴,戏谑道:“文卿,你看姜九思吹口哨的那个嘚瑟样……方才还说此等美事不敢肖想,我怕他是做梦都在想!近墨者黑,只是可惜了这么一副好颜色!”
替姜九思惋惜后,裴枢慎又立即换了笑颜问道:“文卿,你听到琴音了么?”
沈柔坚神色寡淡地掠过簇拥在人群中嬉闹的姜九思,“嗯”了一声,移过眼,拍了拍落在肩上的柳叶,道:“贺春之曲《半藏云》被奏得如此哀怨,不合今日时宜,不如不奏。”
“文卿,你这话说得未免太无情了些。公仪茗阅这都弹了六年了,六年了都还未拨动你的心弦,能不哀怨吗?痴情女遇上无情郎,能不哀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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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刻还在打趣沈柔坚的裴枢慎,没多久就哀怨地站在了清思殿内。
李暻沂半倚地坐在锦榻上,褪|去了之前桃林集宴上的威仪庄重,声音沉沉却带着笑意:“裴爱卿,朕听闻你夜半萧索难眠,须拉着张大人、沈相一同北上寻佳人红袖添香。如爱卿所言,朕的确是个开明之人,不过朕倒要问问,爱卿要寻怎样的佳人?”
桃林集宴后,裴枢慎被召到清思殿问话,本以为是朝务琐事,没想到居然是方才在桃林中的胡言。
李暻沂背地里养的那批暗卫真是长本事了!
裴枢慎看着那张薄凉的唇一开一合,有些冒火,但面上仍是带笑看向端坐于案、漫不经心翻着书的李暻沂,道:“臣不求倾国倾城之貌,沉鱼落雁之姿也可。”
李暻沂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未抬:“裴爱卿,你说什么?朕没听清。”
又来这套!
裴枢慎不满地腹诽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色,这不人之常情么?怎么到他这里,就不行了?
不好|色,好什么?
好大喜功么?
他又不指望留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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