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馆,奉新政而立,由礼部专司,广纳天下寒士入馆,供其读书入仕以报效朝廷。
口号虽宣扬得漂亮,但凡懂朝局之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张君堂“以公谋私”的把戏。
宣仁初年,在与蕃夷、东瀛大战后,大启虽胜,却是元气大伤,国库空竭。
张君堂便借“安内攘外”之名推行新政,一面开捐纳授官之途,聚敛钱财,充盈国库;一面令礼部设立临江馆,招贤养士,匡扶社稷。
实则是借户部大肆敛财,借礼部网罗党羽,钱财、人才,尽归京兆张氏。
实在可恨!
朝局如此,姜九思打算以身入局。
为接近张君堂,她选择了“曲线报仇”的路线。
为入临江馆,她着实费了一番鸟劲,只是到头来,没个鸟用。
她听闻张君堂好白鹤,开始时还喜滋滋地认为,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从小别的不行,但独独擅长作画,一手好丹青无人不夸,随便画只鸟拿下张君堂岂不是易如反掌?
待她信心满满地在以文出名的江陵、清河、琅琊一带游行卖画,却等了足足大半年才等到了人。
来的人还不是张君堂,而是其弟张士元,时任礼部尚书。
被安置于临江馆后,她本以为可以一举接近张君堂,获取信任,趁机收集罪证,掀它个底朝天。
但事与愿违,甚至违得离谱。
临江馆,馆学诸多,今日学算学,明日学易学,后日学骑射,可谓是无所不学。
关键,学了就考,每日一小考,三日一中考,七日一|大考,考核不过者,就会被除名,失去科考资格。
想来白吃白喝的穷学生,如果脑袋也空白,便会被当作活饭桶直接扔出临江馆。
临江馆不养闲人,张君堂不要废物。
临江馆,临的是上都城的平江。每回她心乱得学不下去,站在馆楼上放空自己的时候,看着死寂无波的平江,她都有一跃而下的冲动。
也还好,她心性坚强。
毕竟跳江后尸体会随着江水漂入皇城里,这事,不仅吓人,还得诛九族。
姜九思只好再度坚强地勉励自己: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在这样繁重的学业压力下,她只能两眼一抹黑,从早学到晚,哪有心思去想别的,光是保证通过课考就要了半条命了。
至今,午夜时分,仍能梦到馆中教算学的汤老皱着川字眉怒目圆睁:“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有点出息没有?”
一字一句,回荡在耳边,震荡心魄。
非得把算学的书拿出来做上一题,才能平复心绪,继续安稳入睡。
所以,这些年,别说是接近张君堂,她连张君堂的行踪都没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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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至此,姜九思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又重重地吐了出去。
还好,她总算通过了临江馆大考,有入朝为官的资格了,而今只待吏部分配。
仔细想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竟花了两三年应试做题……
以至于张君堂来临江馆的时候,她不是背书背得翻白眼,就是低着头奋笔算题,压根没见着人。
张君堂不来,她也从学习的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寻过他。
与穗穗乔装打扮成卖橘子、卖猪肉、卖身葬父的,蹲点不过半刻,便会被张府家仆持打狗棒,乱棍打狗一般将她们赶走。
有一回,她光明正大地带了只狗,任它乱跑,借此绕行张府勘查了三圈,而后便被从天而降的神秘人以剑挟颈质问:“遛狗,为什么不牵绳?”
张府护卫森严,处处有隐卫。
学以致用,按照算学概率论那一章计算,若花两三年闭关提升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而后暗杀张君堂,她死在张府门外、入门后、入门十步、二十步,如此等等,以至于离张君堂一步之遥的概率之和,应是张君堂被她成功一剑刺死概率的万倍。
算学,不会骗她,不会就是不会,不行就是不行!
罢了,不能莽撞,还是好好读书吧。
题海战术,也是一种战术。
何况,她不仅想张君堂一人死,更想将京兆张氏满门鼠窝一锅端了。
回顾过往,展望未来,姜九思在心中安慰自己:灭鼠之路漫漫,必将上下而求索!一步一步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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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姜九思又在发呆,颜徵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回问道:“那你呢?九思。”
“我啊……”
颜徵的话把姜九思从遥遥思绪中拉了出来,一时胸膛火热,咬着牙道:“自然和师兄你一样。若能在张中台手下任职办事可就太好了,就怕没这个机会呢!”
入朝后,能有机会接近张君堂,也算是灭鼠大业的第一步了。
姜九思坚定地攥着拳头,颜徵把姜九思的熊熊怒火理解成了勃勃雄心,以为姜九思与自己志向相同,高兴道:“若是如此最好。如若不能,他日入朝为官,无论被分到哪个司部衙门,我们必定同为老师分忧,为圣上谋社稷。”
面对颜徵有些单纯的壮志凌云,姜九思一时语塞。
姜九思觉得这个师兄什么都好,堪称君子典范。
读书好,有过目不忘的绝顶本事。
为人好,平日里对大家关照有加,也没什么架子。
厨艺好,鸡腿做得堪称人间美味。
颜徵是临江馆有求必应的大师兄,也是她不求也应的大师兄。
正是因这个缘故,姜九思遇事回回拿这位大师兄做挡箭牌,才使女儿身没被任何人看穿。
但唯独一点令姜九思极愤愤不平。
这位知书达理、温和近人、才高八斗的大师兄居然十分崇拜张君堂这个奸臣,一口一个老师叫得情深义重,张君堂也十分器重他,两人师生情谊颇深。
姜九思曾想过从颜徵这里下手,奈何颜徵嘴里全是溢美之词,张君堂在他心里简直圣光万丈。
姜九思只当颜徵被张君堂这个奸臣给洗脑了,等来日灭了张君堂,再重新给这位天性纯良的大师兄灌输点世间险恶的道理。
“师兄。”姜九思看了一眼颜徵,幽幽吟道,“若我说,我想入朝做官仅仅是为了报仇,心里没有什么恩师情重,也没有江山社稷,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蓦地听到“报仇”二字,颜徵怔了半晌,而后才道:“不会。”
清风拂过,眼明,心亦澄。
颜徵面上露出了坦然又略显寂寥的笑意:“每个人存于世间,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行的道。能无愧地踏在光明坦途上的人,是极少数。世道多艰,大多数人没有那样好的机会。他们知道何为正确,何为正义,但老天没给他们做选择的机会。”
“所以,九思,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我不会瞧不起你,更不会对你抱有恶念。如果报仇一事,非做不可的话,那你便去做。”
颜徵看向姜九思,语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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