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真要亲自去相国寺?”
宝瑛到偏房来换衣裳,秀云给她穿上了厚实的袄子跟跟棉靴,手下动作不停,嘴上也不放心。
她忧心忡忡道:“那么厚的雪,走在山路上多惊险啊,娘子你以前都不常在雪天出门,少有不坐轿子的时候,哪能受这个苦呢?”
“我不去,谁去呢?换成那两人去,未必能见到太后娘娘的面,”宝瑛将头发全都绾起盘在脑后,戴上厚实的狸皮帽,“有姑母的关系在,我还能周旋一番,他们可没这依仗。”
她取下身上的钗环,低头检阅身上哪儿还要添衣物,披上斗篷后万事俱备了,她转身道:“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出门去。”
“娘子!”
宝瑛被秀云生生拽了回去,身子险些没站稳,当下她心里头本是愠怒的,本想出声斥责,但一回眸瞥见秀云仓惶的神情,气顿时消了。
秀云求她:“你别去了,娘子,你要是一去不复返,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让我可怎么办呀?”
秀云垂髻之年就进了崔府,与宝瑛相伴数年,从崔府到林府,再到白府,始终是她们两人相互依靠,
她想不到有一日没有宝瑛的日子,宝瑛也想不出哪日秀云不在她身边的模样。
“娘子,就算是陛下降罪了,那也是对这家人降罪,娘子你姓崔,不必非要跟他们家同进退。”手上被她攥紧了,秀云低声道:“那新来的李管家愿意听我的话,若是娘子愿意,我们立即能带上东西逃走,走的远远的,谁也找不着。”
这话让宝瑛吃了一惊,她着实没料到秀云有这盘算。
带上财物潜逃,就是宝瑛也不敢做出这大逆不道的打算。
但她明白,秀云是为她思虑,不忍她受牵连。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愿意陪着我,我已是十分的感激。”宝瑛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但秀云,我与你相处最久,故而你关心我超乎他人,愿意帮我逃走。我对你关怀,可我也对这府里的他人关怀,我还挂心姑母,若是我走了,她该怎么办?”
人活在这世上,生下来起就被血缘牵绊住了,而后受人教诲,长大成人,婚姻嫁娶,渐渐跟数不清的人认识,心里渐渐装了许多人,做事就难免要为他们考虑。
秀云出生后被爹娘胡乱养大,还是瘦瘦的一个小人就被卖给了人牙子,她的亲缘在爹娘用她换回一口袋麦子时彻底断绝,随后被卖入崔府中,与宝瑛作伴。
朝夕相伴十数年,她见过宝瑛欢喜的模样,见过她神伤垂泪时的憔悴,见过她进退维谷时的艰难……
在见过她许多的模样后,宝瑛于秀云而言就不止于她要伺候的人。
她愿意为了宝瑛逃出自小生长的京城,但宝瑛没法跟她潇洒地离开这儿。
“我跟你许诺,我定会平安归来,绝不冒险。”宝瑛握着她的手道:“你留在府中,帮我看着家里,出了什么事,你也好帮衬杨大人。你守好这儿,我才有地方回来,是不是?”
她意已决,再怎么劝也不会留下的,秀云几欲落下泪来,等宝瑛上手给她拭泪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哭出来了。
宝瑛道:“我得走了。”
松开了秀云的手,推开房门,阵阵冷风灌进来,她听见宝瑛到院里道:“庞统领,咱们上路吧。”
男人应了她一声,走出来同她到后头马厩去牵马。
秀云站在偏房里,在裹着雪粒的风中抹了把泪,跑出门去追上两人。
宝瑛已经上了马,秀云奔过来抓着她的马鞍,恳求道:“娘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别在路上伤着,一定……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宝瑛坐在马上望向出来送行的杨剑青,“杨大人,请帮我照顾好府里。”
杨剑青点头道:“你放心去吧。”
宝瑛朝两人一颔首,戴上斗篷将面容藏下,调转马头让庞弛走在前头,自己骑着马跟在后头。
马蹄在积雪上飒踏,溅起一簇簇雪花,积雪深厚,夜色早早侵覆四周,一更之后路上人烟稀少,庞弛骑的很快,宝瑛跟在他身后,一步不敢落下。
在城内畅行无阻,很快行至城门,两人慢了下来,到城门跟前停下。
这时候城门还开着,只是要盘查进出的人员。
庞弛对守门的小兵扬了扬下巴,“是我,今夜为殿前司出城办事,三更前回来。”
守城的兵士隶属皇城司,与殿前司并不相干,但武将之中均尊崇白骁为首,他手下的统领自是受人敬仰,不会有阻拦的道理。
小兵让出位置,“城外路途泥泞,二位可要小心。”
庞弛纵马奔驰,宝瑛随即跟上,出了城门后是另一番景象,道路不必城内平坦,却不必顾虑街上的人与屋舍。
目之所及皆是杂乱的草木,间或夹杂着嶙峋怪石,地上的雪远比城内厚实,马踩在上边根本跑不快,要是往路边雪薄的地段走,地上化开的雪水又会让马蹄打滑,更使人提心吊胆,最终还是回到了大路中央。
马一蹄一个脚印往前走,风是越发大了。
裹挟着雪粒的风吹到宝瑛脸上,像刀锋刮着面皮,恍惚间以为要淌出血。
她穿行在风的缝隙中,身上厚实的袄子难以护卫周身,宝瑛牙关上下打颤,她害怕马跨出的每一步,担心自己会陷入被雪蒙住的陷阱中,在救回白骁前先害死了自己。
她同时感到了莫名的兴奋,此时宅院中的勾心斗角皆化作脚下的灰尘,她行走在坦荡的路途上,不必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揣度他们话中的意味,她只需顾好自己,稳稳骑在马上即可。
嫁妆、算计、亲事……
纷扰的诸事被狂风刮走,余下一具干净的身躯,在月色下狂奔。
一腔的畅快到走山路时才逐渐化为担忧。
去相国寺的路上必定要经过一段蜿蜒的山路,这条路狭窄陡峭,只容许一架马车独自驶过,两马并行还不显宽裕。
为保护宝瑛的周全,庞弛让宝瑛走在靠山的那侧,自己走在外边,以防她一个马失前蹄摔下山去。
山崖上擎出一株柏树枝,枝头累积了身后的积雪,马蹄踏过,震动山岩,柏树枝头的雪“噗哧”一声尽数掉下,砸在宝瑛身下的马头上。
黑马/眼前被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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