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她与白骁起了怎样的争执,是动手了还是动刀子了,不论宝瑛对他是何种心绪,翌日朝阳自小院东边升起时,她还是要起来,去应付许多事。
宝瑛坐在梳妆镜前,叫秀云给她眼下多抹了点胭脂,好让红肿的眼睛不那么突出。
“那医师今日来了没有?”宝瑛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秀云给宝瑛篦头发,说:“来了,我同她说等娘子你梳好妆再见她。”
脸上有一处粉没抹匀,宝瑛用手指捻开,“直接叫她进来吧,省的周折。”
那女医名为周蘅,擅长为妇人调养身子,崔夫人说她在京中妇女间极有名气,她还是花了重金才把人请到家来的。
她瞧着比宝瑛年岁长些,性情倒是沉稳,被冷落多日也不见急躁。
就是不知她的医术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妙手回春。
秀云把人领进来,她又接着到宝瑛身后给她梳头发,周蘅对宝瑛微微一福,“崔娘子。”
“周娘子,数日不见,是我忙着料理家事的缘故,娘子见怪。”宝瑛面对着铜镜,眼珠转到侧边睨着周蘅,问道:“周娘子昨日给母亲诊脉,可是诊断出了什么?”
周蘅不卑不亢陈述:“许夫人是积劳成疾,生育时身上落下病根,多年来不曾调养过,到这个岁数了,腰腹不时会出现针扎的痛,手脚易发凉。”
“那周娘子可有办法医治?”
发髻梳好了,宝瑛在铜镜前观赏了一番,回眸同周蘅商量。
周蘅从袖中取出张宣纸,“我这儿写了副方子,按照上面的抓药,喝两月再辅以针灸,应当能有所效用。只是……”
宝瑛手撑在梳妆台上,托着腮道:“周娘子但说无妨。”
“这病不能根治,只能疗养。”
多年积攒的顽疾,想来也不会轻易痊愈,倒也合乎常理。
她要是说自己能包治百病,宝瑛反而要怀疑了。
“原来如此,”宝瑛示意秀云去取药方,和和气气地说:“近日我忙得分不出身,先谢过周娘子的方子,先命人把药抓回来,等过几日我得空了,再同周娘子去母亲那儿针灸,恐怕要周娘子稍等几日。”
“无妨,在下听凭娘子差遣。”
“那好,秀云,先送周娘子回去歇息吧。”
“是,娘子。”
待秀云回来时,宝瑛已然收拾妥帖,她起身同秀云道:“你先去外头找个医师,过两日命人上门给母亲看病,记住这事别声张。”
白骁身为殿前司指挥使,位高权重,母亲抱恙的事一旦传出去,定要生出许多是非来。
思及此处,宝瑛感到心烦意乱。
给长辈看病是应该的,但这时候她还得顾虑白骁的名声,心底委屈的酸水一股股往外冒。
秀云应下这差事,给宝瑛披上外袍,“那娘子,今日还去老夫人那儿吗?”
“去,过几日秋狝,闺阁里的女孩都会去姑母的马球会,欢儿也得去,她不一定会打马球,我同她们说说此事。”宝瑛伸手穿进袖管,瞥了秀云一眼,“你的事,我也得同婆母说呀。”
秀云给宝瑛整理衣袖,道:“要是实在为难,就算了吧。”
宝瑛轻笑一声,立马戳穿了她:“瞧你这话说的,要是真算了,你能甘心?婆母自己养大了一双儿女,应当能允许让女人出面做事。”
如她所料,宝瑛到婆母跟前把原委讲清楚,许老夫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过去男人被拉去军队里,田里干农活的不都是女人?什么事只要肯做,没有做不好的。”许老夫人对秀云道:“你可要用心些,别辜负了你娘子的一片心意。”
秀云高兴得颊上泛红,嗓音脆生生地答:“是,夫人。”
管家的事告一段落,宝瑛又起了话头:“我今日来,除了要同母亲禀报,还想同欢儿说些事。”
坐在她手边的白欢愣了,“我?”
宝瑛拍了拍她的肩,对许老夫人道:“过几日就是秋狝,到那时各家女眷都会参与淑妃娘娘主办的马球会,欢儿也过了及笄的年龄了,我想带她去马球会上露个面,母亲觉着呢?”
过去白府里没有女主人,白骁身为男子不方便带白欢出门交际,如今有了嫂嫂,也是时候出去跟人来往了。
许老夫人自是答应,但心中仍有隐忧,“带她去见见市面是好,但欢儿不会打马球,她从没学过啊。”
白欢从小在田野里长大,别说是马球,马都罕见。
宝瑛略略思忖,道:“那就先学几日,到那时未必要上场,真到骑马的时候,别伤着自己就行。”
知道要学马球,白欢喜不自胜,忙问:“那谁来教我?”
宝瑛微微一笑,说:“我来教你。”
宝瑛的马球是家中请人来教的,她学了技艺,倒不大爱打,传授基本的技术还绰绰有余。
白欢聪明,又肯学,宝瑛带她到马场,才教她半日,她骑马就极稳当了。
“马球跟蹴鞠相差不多,都是把球打进对方洞里,不过咱们用的是球伏。”
宝瑛说着手上使劲,球在长棍底下灵巧地跳起来,她扬起球伏,一击将球捶进球门中。
“哇——”白欢赞叹不已,“嫂嫂,你连马球都打的这么好。”
宝瑛不以为然,牵着缰绳调头过来,“这算什么?我过去有个密友,她打马球才是真好,隔得再远也能将球传过去,跟她一队,从没有输过的。”
“那她现在嫁到哪家去了?嫂嫂的婚宴她可来了?”
“她来不了,”宝瑛抚摸着□□马的鬃毛说:“她嫁的人外放去了通州,与京城相隔太远,我们没法时常联系。”
走时说好了要时常写信,但一封信送过来要历经千山万水,信里写的是盛夏花团锦簇,她展信时身边落英缤纷,一来一去,联络就少了。
成婚以后诸事缠身,宝瑛还没抽出空来写信,友人还不知道她二婚的事。
此时想来,也是徒增伤感。
凉风簌簌,落叶自眼前飘过,宝瑛回神,牵起缰绳,同白欢神色如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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