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珠夫人感觉,眼前的女儿很陌生。
鸢儿为什么直呼太子殿下的姓名?
那是天下共主云帝的嫡长子,连自己的丈夫紫君野,贵为姜国之王,都要向其俯首称臣,绝不会直呼名讳的。鸢儿就更不消说,云泥之别的人,鸢儿平日里提起都少,更没有用这种语气说对方。
珠夫人面色凝固一些。然而只是顷刻,又不禁在心里责怪自己,鸢儿遭此大落大起,透支得厉害,神智尚还不清醒,她怎么可以这样揣测女儿,若教鸢儿知道了该有多寒心?她是一位母亲,不信任谁都好,却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女儿。
“太子殿下一切都好。”
太好了。
“那……没事了,母妃。”
白栀蜷在身侧的手指,松开床单,又颤抖地抓紧。
珠夫人注视她,忽然福至心灵:“鸢儿,你该不会是对太子殿下……”
难怪提起太子,鸢儿这样奇怪!这就解释得通了。
“我……”
看白栀怔然的神态,珠夫人只觉自己猜中了,不由心头一牵,又添一道对女儿的担心,宽慰道:“没关系,鸢儿,不论什么心思都不必自己憋着。太子殿下那般的人物,闺中倾慕,再正常不过了。只是……”
珠夫人半是赞叹半是唏嘘:“听说当年,太子殿下与白栀神女一对璧人,就要订婚了,白栀神女偏生遭遇不测。太子殿下至今都没有另寻她人,一百二十年啊,这样情深义重的男儿,唉,你把心思放在他身上,怕是有苦要吃了。”
闻言,白栀的手指几乎是紧紧掐住床单,身体不禁抖动,酸意再也没法阻挡地冲到胸口,强忍着咬住牙关,才没让眼泪夺眶。
珠夫人却又黯淡下神色,她想到紫氏还有一桩与夏国温氏的联姻事宜,已拖了半年,还没确定由哪位公主去联姻。如今鸢儿觉醒仙魄,已不比之前,这联姻会不会落到鸢儿头上……
温氏那位世子,可不是个好的对象。
这样想着,珠夫人心绪不宁,强忍着没在女儿面前露出半分,抚一抚白栀肩膀,“你先好好休息,鸢儿,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都不着急。母妃先回去,会嘱咐膳房将你的药膳送来。”
珠夫人离去了。一灯如豆,房间里只剩下白栀。酸意决堤,冲垮心墙,再也没办法抑制眼泪。痛苦、委屈、茫然无助、愧疚,随着大滴大滴滚落的泪珠,穿过掩面的双手十指,啪嗒啪嗒不断落在牙绯色的被子上,洇开一朵朵揪心的花色。
为什么会这样?
昨天。昨天还好好的,她好开心,和云华清的恋情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即将在双亲与师门的见证下,定下婚契。转瞬,只是转瞬,一切就变成现在这样,她与他们错开两轮甲子,隔开生死人世。
师弟约摸死了,师门其他人呢?自己的父亲、母亲呢?
好想去找他们,可一百二十年已过,她顶着紫鸢公主的身份,又能做什么?
白栀哭得停不下来。明知道刚刚在珠夫人面前太焦急,也明知道身为女儿,该把心思放在母亲的伤之上,可她实在做不到了。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神女。
只是想要活下来,绝不能死在戚屿手里。到头来,却正是自己活下来,才让世人受尽堕鬼屠戮。又有多少人,在自己不曾存在过的时间里,被扼杀掉本应延续的生命?
而如今的自己,灵魂残缺,仙魄大损,寄居的身体羸弱闭塞,又该怎样去挽回?又拿什么去克制戚屿?
戚屿……
所有的情绪都像是煮沸,撕扯白栀的心,然后俱向着那个名字浪奔狂涌上去。
戚屿戚屿戚屿!
万恶之源。全都是因为他!!
我为什么没能把他伤得再重一些?为什么没能反杀他?
我怎么就,没能做的好一些?
封闭的房门,遮掩住压抑的哭声,很久很久。哭得好累,喘息都变得艰难。金乌早已落海,窗外那幢幢的琼楼玉宇已次第熄灭火光。
侍女第三次敲响房门,送来的晚膳早已冷却又加热多次。白栀看到窗边,一只喜鹊披着夜色,徘徊不走,踮脚立在窗棂。她终于顶着红红的眼睛,深吸口气,嗓音嘶哑唤侍女进来。
吃着晚膳,味同嚼蜡。心情却慢慢平静。那只喜鹊歪了歪头,看到白栀将一片青菜放在旁边空着的小盘子里,便飞进来,落在桌案上,啄起青菜。
“谢谢你。”白栀对喜鹊说。
这只喜鹊,正是引姜王紫君野赶到刑场的那一只。
与动物对话,这是白栀儿时就觉醒的能力。在发现自己穿越成羸弱的紫鸢后,她便吩咐路过的喜鹊,去帮她引来王宫的主人。让紫君野看到女儿“觉醒”蝴蝶仙魄,就能完全救下珠夫人,母女俩未来的路也会好走很多。尽管,那时白栀无法预测,她将被怎样榨取利用价值,也只能先这样立足,打开局面。
与单纯无邪的小动物说说话,心情好一些。激烈摧折心肺的情绪半退,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股莫大迷茫。
该做些什么呢,当下?世界已经不是那个世界,自己也不是那个自己。
那就做些眼前的小事吧。
从这天起,白栀开始整理紫鸢的东西。
受尽欺凌、艰难长大的公主,她的宫室偏僻陈旧,窗棂破损掉皮。桌椅器具都是旁人用剩的发黄松木,边角早已磨得圆润,漆皮都剥落了。就连里屋的拔步床,帐幔也褪成白色。好在这些天,紫君野派人来换新和修缮,那些属于紫鸢的家具旧物,被一件件粉刷,松木也换成上好的红木。紫君野还派人来问白栀,看中哪座宫殿,想不想迁过去。白栀拒绝了。
在紫鸢藏于书架角落的一个已发黄的木盒里,白栀找到她的日记。里面有她的生活日常,有她的心酸,更多的却是与白栀的对话。
紫鸢说,她多么希望白栀神女能回来啊。她对现在的世界,感到绝望。
白栀还找到一副自己的画像,紫鸢画的。画里的自己,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像,而是站在野花地里,巧笑倩兮,就像紫鸢想象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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