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赌服输。”
那时的伊甸园里,群星尚未坠落,河水清冽,风中弥漫着青草香。
那时的瓦沙克,身体温暖又柔软,吐气的唇和他的头发一样艳丽。
他坐在阿斯莫杜身上,嘴里说着“愿赌服输”,眼角眉梢却都是不服气。
阿斯莫杜忍不住笑了笑,仰起头和他接吻,预言师的舌头灵巧又霸道,临走还气哼哼地咬了一口:“我早晚要赢你一次。”
预言师们都爱玩一种叫“覆射”的游戏:把东西藏起来,再打赌看谁能猜中。
瓦沙克是这项游戏的好手。
阿斯莫杜和他们玩了一次,他不会占卜,藏东西的花样却多,瓦沙克在他手上栽了跟头,便与他杠上了,非要与他打赌,赌约从一杯酒一路加码。
伯拉河溅起暧昧的水声。
那双眼睛如果哭起来,大概会像挂着露水的青草。
可它们那么明亮,伊甸园的日光也那么明亮,于是世界、命运,还有他的生命便都是明亮的了。
所以最后,阿斯莫杜也只是轻轻咬了他的唇角一口,便算是报复刚才自己被咬的那一下。
他抵着他的额头,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像他们紧密纠缠的命运和呼吸。
“先让我收取我的奖励,瓦沙。”
瓦沙克的精神那是一片氤氲的雾海,光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投来,碎裂的命运在光与影中转瞬即逝,从伊甸园到整个世界。
然而,一切美好都在下一刻破碎,污浊的泥浆铺天盖地,瓦沙克的影子被淹没,但还是有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阿斯莫杜。
“恶心。”
那个声音说。
“砰——”
整座法师塔都震了一震。
失控的力量裹挟着碎裂的水晶,划过阿斯莫杜眼角,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滑落,细细密密羊毛一样的鳞片从血肉中翻起,伤口很快愈合,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平息了身体里翻涌的血气,阿斯莫杜抬手,房间里破碎的一切开始恢复,狰狞的尖角和尾巴被掩盖,鳞片、爪子也渐渐褪去。
蜡烛重新跳跃起火焰,影子在门边的水银镜上晃晃悠悠,阿斯莫杜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面目全非,但好歹有了个人样。
他走出实验室,狭窄的廊窗外,昏沉的天空翻卷着不祥的气旋。
不知何时,猩红的光芒从地上升起,整个第五狱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阿斯莫杜神色凝重地望着天空中那颗缓缓成型的五芒星,第四狱与第五狱的通道正在封闭,堕天使军团将无法直接从第四狱进入第五狱。
会是谁……
一道紫色的身影在阿斯莫杜脑海中一闪而逝。
思索片刻,阿斯莫杜取出一枚水晶球。
水晶球里亮起细微的光,光晕流淌,最后显出一道橙色的身影。
是瓦沙克。
堕天使似乎是正在被追杀,看上去颇有些狼狈,六只黑色的羽翼在狂风中张开,在昏暗的沼泽地上留下一道一闪而逝的影子。
在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魔族,狰狞的肉翼拍打,手中的兵器露着寒芒。
阿斯莫杜打量了一番那几个魔族,叹了口气,握着水晶球吟唱了起来,声音化作一段段线条,飞入了水晶球中。
另一边的空中,瓦沙克怀中突然飞出一道黑光,直直挡在追杀者们身前。
几个魔族躲闪不及,直直撞了上去,随即猛地炸开。
瓦沙克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回过头,便看见漫天血雾里,数道仓皇的身影往反方向逃去。
水晶球里的画面最后落在堕天使锋利的眼角,那双青蓝色的眼眸似有所觉地看过来。
阿斯莫杜收起水晶球,缓步下楼,一直走到最底层。
“大人?”
门的不远处有好几个魔族,原本正在说话,看见阿斯莫杜,纷纷围了上来,被刚才天空的变故吓得不轻,像一群慌张的小兽。
他们都是利特送来的。奴隶出身,面容姣好,实力却低微,被利特当作“礼物”送来。
利特城原本的城主并不残暴,在城里的魔族说来,甚至是宽和。也正是因为他的宽和,这些最底层的奴隶才会被随意地使用和残杀。
但地狱处处如此,无论是把他们送回利特,还是送到其他地方,这些没有利爪的小兽都难逃注定的结局,阿斯莫杜便把他们都留在了塔里,但这似乎给了利特错觉,接连又送了不少人过来,一来二去,阿斯莫杜的塔里便彻底热闹了。
幸而他们中间聪明人不少,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们相互照顾,阿斯莫杜也不需要多费什么心思。
他温声安抚了几句,大部分魔族便都恢复了精神,有几个特别胆小的,抱着他的手臂,眼睛泪汪汪的。
“您可以陪我们一会儿吗?”
说话的是一个魅魔,紫色的短发和皮肤,窄小的翅膀和尖细的尾巴,眼睛是紫红色的,像两枚上好的宝石。
“我们知道您很忙,可只要小会儿就好。”他的声音轻轻的,尾音里藏着小钩子,“只要能看见您,大家就都会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其他的魔族也纷纷附和,还有个只有半人高的矮妖好不容易挤进来,结果险些摔倒,慌乱间甚至差点绊倒旁边好几个魔族,最后,他一把抱住了阿斯莫杜的腿,才免于一场惨事。
——笨拙却可爱。
阿斯莫杜知道他们这番作态未必全是害怕,但以他们的处境,也实在没必要太过苛责。
大门就是在这时候打开的。
沼泽特有的湿气涌入室内,还有一只气势汹汹的堕天使。
瓦沙克目光在室内扫了一转,眯了眯眼,目光最后停在阿斯莫杜身上。
“你来了。”
阿斯莫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摆摆手,示意被瓦沙克吓住的魔族都先退下。
瓦沙克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握紧的手举到他眼前,松开,手中握着东西便纷纷落到了地毯上。
“你监视我。”
那是一枚猩红的鳞片,一看便知来自大恶魔,已经碎了,上面还残留着刻纹。
瓦沙克自认还算谨慎,上次离开后也检查了身上,却没能发现大恶魔留下的手脚。
阿斯莫杜微微侧过头,向一旁走了两步:“刚才是狄斯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们身上属于狄斯的标记了。”
“那个标记不属于狄斯。”瓦沙克打断道,“你不是知道吗?”
阿斯莫杜沉默了两息,才又道:“为什么还要滞留第五狱?”
“受伤而已。”瓦沙克顿了顿,“战争总是少不了牺牲。”
阿斯莫杜搭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为了你的预言?”
瓦沙克收了脸上的神色,面无表情地看着大恶魔。
瓦沙克从来不是避居高塔的预言师,如果“命运”并不让他满意,他就会想方设法地去做点什么——少不了冲动、冒险、剑走偏锋。
但眼下不是过去的那些小打小闹,第五狱被封闭少不了深渊的手笔,他总不能再放任他这样满第五狱地乱跑。
大恶魔回过身,猩红的眼眸色泽温润,看人时总带了几分情意绵绵。
“你位阶虽高,却很少上战场。路西法如果需要探子探查第五狱,堕天使中有更合适的人选。”阿斯莫杜道,“但地狱统一不是小事,你在命运的节点看见了什么值得你冒险留下的东西……我只能想到这个。”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我们的事。”瓦沙克逼近几步,“你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阿斯莫杜比他高上不少,两人离得近了,只能垂眸看他,多情的眼眸显得格外温柔:“……我担心你。”
瓦沙克有一瞬恍惚,又很快清醒过来,他能察觉到大恶魔态度的变化:“我如果再次向你发起盟约,你会答应吗?”
“或者,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他问道,“比如你为什么拒绝我,又为什么帮我?”
他神情那么认真,姿态真诚又坦荡,眼前的昏暗仿佛也明媚起来。
熟悉的刺痛与酸涩从心口蔓延至脊柱,阿斯莫杜闭了闭眼,并不接话,而是道:“眼下不知道狄斯还有什么图谋,你身上带伤,不妨先留在我这里。”
瓦沙克脸沉了下来:“我与你是什么关系,要留在你这里。”
阿斯莫杜没有说话。
瓦沙克冷哼一声,转身就朝门走去,然而他没走两步,刚才轻易为他打开的门扉,轰然合上了。
瓦沙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回头。
“你什么意思?”
“……狄斯不会轻易放弃。”阿斯莫杜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温和。
瓦沙克反问道:“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紧紧盯着站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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