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尝试多少次,利特都没有办法习惯时空转移的感觉。
甫一落地,沼泽的腥气一冲,他立刻蹲下身开始干呕。
他们并没有离狄斯城太远,地面并没有湿润到难以站立的地步,生长着一丛丛的小型灌木。
利特的蹄子陷了一部分在湿泥里,几息便被咬了好几口,他下意识地去踩那些藏在泥里的不知好歹的东西,但湿泥又湿又重,他不但没给自己报仇,还险些直接摔倒在泥地里。
还是堕天使看不过眼,在他快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用一阵风把他给扶了起来。
利特手忙脚乱地重新站直了身体,才不太娴熟地给自己施加一些类似于防护和沼泽行走的魔法。
这并不能怪他。首先,把他们直接丢沼泽里来的大恶魔并没有提前提醒过他;其次,前几次进入沼泽他不是和大恶魔一路,身边也会有一些下属——他从前任利特那里继承来的——进入沼泽所需要的准备工作,总是会有其他人帮他考虑好。
堕天使实在不是个好的旅伴,他想着,看过去,入目的便是一张阴沉的漂亮面孔。
利特想都不想地翻了个白眼。
堕天使每次都一副脾气很大的模样,再没两下就被大恶魔几句一听就很没诚意的甜言蜜语糊弄过去,就像今天,嘴上倒是凶得很,结果呢?
当然他也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堕天使在大恶魔那是只纸老虎,面对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会飞行术吗?”
利特目前的水平大概能漂浮到屋顶一分钟。
于是他谦虚询问:“什么算会?”
“……”
瓦沙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带着他直接飞到了空中。
大概是担心太过招摇的缘故,他并没有展开翅膀,飞得也很低。
他带着利特飞了几分钟,又突然落了下去。
这是一处林带,灌木长得密集,瓦沙克带着利特往灌木丛里钻。
只见他绕了几转,又念了几句,他们便出现在了一棵树下。
利特立刻意识到,瓦沙克之前出去那趟,很有可能就是到了这里。
树下已经有人了。
黑色的斗篷,坐在石头上,看过来时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个神神叨叨的半魔吟游诗人,伊斯塔。
意外又不意外。
他先是看见了瓦沙克,随后便看见了他身后的利特,挑了挑眉头,眼中带着问询。
“阿斯的意思,让我们把他带给路西法。”
他简单说了一下十城的事,伊斯塔点点头,看着他的神情又问:露出一个笑来:“和他吵架了?”
“……我哪配和他吵什么架?”瓦沙克撇开头。
伊斯塔微笑:“他居然那么算计我,是要和他好好吵上一吵。”
瓦沙克的神情却并没有好转,反而是更难看了几分。
见他们俩都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利特很自觉地躲到了一边。
伊斯塔:“你还记得你的那个预言吗?”
瓦沙克一顿,微微诧异:“不是路西法让你来第五狱的?”
伊斯塔摇了摇头:“我之前在第七狱,并没有收到路西法的信。”
他从随身的空间中取出一截断裂的锁链,上面带着血,还有烧灼和熔化的痕迹。
“至于我来第五狱的原因……月前第七狱出现了炽天使的金火,我在那里发现了这个。”
锁链很沉,伊斯塔把他放在腿上。瓦沙克拿起一截检查,在疑似项圈部分的内侧,看见了一个标志。
那个标志是微微凹下去的,看上去是一根细长的十字杖,上面缠绕着一条蛇。
“拉斐尔……”瓦沙克沉默了一会儿,“大洪水之后,便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这次路西法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也没有露面。”
当年夏娃和亚当被赶出伊甸园后,看守天使失职,导致人类女人生下了怪物似的“拿非利人”,以至于神向大地降下大洪水。
阿斯莫杜爱上人类女子萨拉,杀了其七个新郎,最后被拉斐尔所杀——正是发生在这个时间。
“之前便有些传闻,说他受了重伤,还被关在了第五天,”伊斯塔道,“现在看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当年的事,你有问过阿斯吗?”
瓦沙克摇头:“他变了很多,我……”
他没有说完,便又陷入了沉默。
“他是变了很多的,”伊斯塔道,“之前在‘空中花园’,你说那些……是他的意思?”
瓦沙克勉强收敛了情绪:“他修改了利特城的契约,我原以为他是要用这个与那些城主交易,但他……”他皱起了眉,“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又有什么算计。”
伊斯塔说起了自己的推测:“狄斯引动城内魔族的欲望,把整座狄斯城都变成了祭坛,他让你和那些魔族谈判,却是在加快这个进程。”
瓦沙克瞳孔因为震惊而无意识地放大。
“我从第七狱追着痕迹一路到了第六狱,在那里,我又发现了一个空着的石棺,看年限,恐怕已经有一千年了。”伊斯塔顿了顿,“这些年他恐怕一直在那里。”
沼泽的阴气仿佛顺着腿爬上了脊梁,瓦沙克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空中花园的事让我想起你之前那个预言,”伊斯塔有些凝重道,“那只流血的黑羊……”
在预言中,“羊”往往与献祭有关。
“啊,是他。”
瓦沙克这次沉默很久,他像是累了,在伊斯塔身旁坐了下来。
“他知道吗?”
“不……应该,我没有说过。”
一开始面对一个陌生的大恶魔,他总不可能把这样重要的事随便告知对方;当他认出阿斯莫杜以后……就更开不了口了。
“之前那段时间我一直反复看见那只黑羊,所以和路西法商量后,我便到了第五狱,然后在利特见到了他。”
“一开始他用假身份糊弄我,”瓦沙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与我的预言有关,却没办法确定……在预言里,那只羊的眼睛是绿色。”
预言并非无所不能,要看见真正的未来,唯有“先知”,大部分的预言往往都是由模糊的象征拼合,这也是预言师们的预言总是需要猜测的原因。
“可居然是他……”瓦沙克突然流下泪来,“你我都知道这场战争真正的意义,若只是个大恶魔,若没有那些事……可偏偏是他!偏偏是他!一千多年,他就在那里,如今醒来也不过月余!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都还没有回过潘地曼尼南,我如何……如何……”
树丛里很安静,没有虫子,也没有鸟,没有那些一言不合就要随便给人来一口的地狱特产。当瓦沙克和伊斯塔都不再说话,小小的空间里连风声都显得压抑。
瓦沙克捂住自己的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说服我自己,‘魔神柱’本就是他当年的提议,这一切是早就定好了,我不畏惧登上祭坛,总不会让他一个人……可他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他竟忍心这样对我!”
伊斯塔指尖敲击着手杖的顶端,微微抬着头,视线看向远方。
枝叶交错的缝隙间,是第五狱无边无际的黑沼泽,天空是黑的,大地是黑的,一片沉沉中,漂浮的那道五芒星是如此刺目。
“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伊斯塔重新开口道,“‘命运从不绝对,命运的结果取决于行为,红色的花可以是血也可以是玫瑰’,我们最无所不能的大预言家,又到你展现你的拿手好戏的时候了。”
他又一次对着自己的兄弟微笑,翡翠色的眼瞳熠熠生辉。
“你看,连另一只‘绿眼睛的黑羊’都是现成的呢。”
“命运从不绝对,命运的结果取决于行为,红色的花可以是血也可以是玫瑰。天使如此说,将一朵玫瑰递给了王子,眨眼消失在了山岗……你这句话可真受欢迎,瓦沙克。”
褐色长发的堕天使笑着,翻动手中的书页,直到最后一页。
“……那玫瑰落到了地上,霎时,冰冷的石砖变得柔软,柔嫩的绿芽环抱住了染血的刀剑,明艳的花苞探出了头,从花园到绞刑架,连战士们的剑鞘也不曾被放过……王子抬起头,绞刑架的顶端,天使正安静地对着他微笑。”
从褐发天使出声开始,细碎的笑声便不曾停过,他一读完,笑声更是毫无顾忌起来。
“我觉得这个结局不好,作者实在不了解我们的大预言家。”有天使鼓掌,“正确的结局难道不应该是‘天使跳下去给每个后脑勺来了一棒槌’这样吗?”
“可这样的话‘红色的花’在哪里呢?”有天使提出反对,不过听他的语气,比起反对,更像是一唱一和。
“本来就是牵强附会的故事嘛……米迦勒怎么样?反正都是红色的。”
“或者是让‘天使’平等地给每个晕过去的人一匕首,瓦沙克绝对能干出这种事……”说话的天使灵巧地一歪头,躲过了丢过来的茶杯,却还是被泼了一身的茶水。
白瓷的茶杯在空中画了个圈,悠悠荡荡地飞回到瓦沙克手上,他趴在褐发天使坐着的沙发靠背上,一点也不优雅地冲所有人翻了个白眼。
他把茶杯放到一边,从褐发天使手中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抱怨道:“你都是从哪儿收罗来的这些?”
“命运总是备受欢迎的主题。”褐发天使对他笑道,“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吧,亲爱的。”
瓦沙克的指尖点在那仿佛写着“看好戏”的下巴上:“这不多亏了你吗?我们的‘吟游诗人’,这些不都是你传出去的吗?”
“那你可太高看我了,你一直都是很受诗人们欢迎的角色呢。”
“我以为他们应该更喜欢米迦勒或者拉斐尔。”
“他们是英雄和传奇。”褐发天使道,“可总有人想自己当主角,这时候他们就会需要一只帮他们篡改命运的手。”
“你也是这样吗,亚斯塔禄?”
“当然。”
亚斯塔禄的手在膝盖上敲起鼓点。
“我将要带上我的剑,骑上我的白马,越过高岗和海洋,在黑色的悬崖上,杀死那只恶龙,把月亮放回天上。”
他的歌声清朗悠长。
“那我还要建议你带上你的巴尔。”瓦沙克道。
“我当然会听从预言家的建议,”亚斯塔禄微笑,“那时候你可要从月亮上下来送我一枝玫瑰呀,瓦沙克。”
黑色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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