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瓦沙克意料。
大恶魔的声音那么真诚,可说真话的人从不畏惧面对别人的眼睛。
“你相信,可你还是觉得:你是大恶魔。这几乎成了你一切的理由,你甘心做深渊的奴隶。”
“但我从不相信命中注定,所以我在这里。”
堕天使重新走到了大恶魔身边,然后低下身,捡起了那柄被丢弃的匕首。
他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瓦沙克抬起头看向那视线的来处,微微一笑。
“‘深渊’的宠儿,你要站哪边?”
大恶魔像被烫伤般移开了视线。
瓦沙克撩起恶魔散落的一缕头发:意外的顺滑,不同于大部分魔族的粗糙毛躁。
他仔细打量那张脸,眼睛、鼻子、嘴巴……没有找到任何他熟悉的部位,但他确实感到熟悉,可能是拧着的眉毛或者是抿着的唇角——那就更奇怪了,如果他曾在一个魔族脸上看到过这种隐忍克制的表情,他应该记忆深刻。
“为什么不回答呢?”瓦沙克问道,“这个问题很难吗?你总是要选边站的,你放我走,不就是已经做了选择?”
“我猜猜,现在‘深渊’是不是又在你耳边絮絮叨叨要你杀了我?”
他还是没得到回答。真奇妙——这个大恶魔似乎并不会撒谎,所以总是用沉默或顾左右而言他来应付不想回答的问题,而且非常熟练。
堕天使的眼中闪过一道莫测的光,他松开手里的发丝。
“我是说话算话的,你放开了我,那你想要我做的事,我当然也会试试,”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却要赶我走,这么快就改变主意,阿斯蒙蒂斯先生,大恶魔也太善变了点。”
“阿斯蒙蒂斯”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侧过脸,鲜红的眼睛晦暗不明。
“……你无法得到报酬。”
瓦沙克挑挑眉头:“您怎么知道我要怎样的报酬?难道就不能……”他刻意暧昧道,“您对您的魅力这么没有自信吗?”
“阿斯蒙蒂斯”先是闭上了眼,复又睁开。
鲜红的眼睛像伊甸园日光下的红宝石,宁静、通透——他的表情实在太不像一个大恶魔了。
“停下你这些无意义的试探吧,瓦沙克,如果你说之前的事……”他顿了顿,“我很抱歉。”
瓦沙克狡黠道:“可我要还是想要报复呢?”
看着大恶魔哑然的神色,瓦沙克笑了笑:“还是说你介意这个?所以你看,你对痛苦并没有那么无所谓。”
他说完,便抬手去推大恶魔,大恶魔迟疑了一瞬,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倒了下去。
瓦沙克坐在他身体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两眼,而后伸出一只手,先是挡住了那双属于魔族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不自觉加重了呼吸的鼻子和唇,那里被灼热的气息熏得艳丽。
……不是这个。
他的手掌下移,又遮住了大恶魔的下半张脸,在那双眼睛露出来的一刻,瓦沙克有一阵恍惚,但当他仔细端详那双眼睛时,却又只觉得陌生。
他手中的匕首贴着大恶魔的侧脸:“你要再捆我一次吗?”
大恶魔先是转开了头,又重新转回来看他:“你不应该一次又一次挑衅你无法战胜的敌人。”
“那你是我的敌人?”
又是沉默。
瓦沙克勾勾唇,刀尖下移,挑住了大恶魔的衣领。
衣料是普通的,裁剪却精细,领口很高,几乎遮蔽了大恶魔大部分脖颈——瓦沙克还没见过遮得这样严实的大恶魔。
一直以来,衣物都是对身份的象征,眼前人对自己的身份有着一定的骄傲,或者说自持是有身份的人;大恶魔也不会怕冷,他却里三层外三层从头裹到脚,说明他不喜欢裸露——他有着很强的羞耻心。
刀尖顺着衣襟向下,扣绳被一根一根地割断,露出其下白皙的皮肤。
瓦沙克轻轻抚摸那些地方的皮肤——不像一般大恶魔的粗糙,简直就像新生的一样。堕天使的眼神暗了暗:他与魔族接触不多,也知道这不正常。
他的手被抓住了。
“也许。”
阿斯莫杜的声音有些沙哑。
瓦沙克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他笑了一声:“现在才说这些,你不觉得有点晚吗?”
他的热气几乎就吐在了大恶魔的唇上,而大恶魔又一次躲开了。
深渊给了大恶魔强健的身体,却又给了他们脆弱的精神,让他们变成受本能驱使的野兽。
那么眼前这个大恶魔呢?瓦沙克感受着掌下紧绷的肌肉,那具身体里奔涌的力量他已经见识过了冰山一角。他的目光落在被丢在一边的匕首上,旁边还残留着猩红的血迹,他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些血变成了金色。
但只是一瞬间而已,当他凝神细看,便发现刚刚的画面不过是他的幻觉,那里只有大恶魔流出的血,有的边缘已经有些干涸,红色与黑褐色的斑斑点点在布料间交织——总不会有他兄弟的金血。
他在做一件危险的事,这或许就是他不安的源头,瓦沙克想,但他不能放任这个机会从他手中流走,这个大恶魔……下一次,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大恶魔步步退让。
“阿斯蒙蒂斯,”瓦沙克的声音愈发温和,“你要是想得到我,你就要做我的报酬,这是我们的规矩。”
他不是无缘无故来第五狱的,也不会是无缘无故遇到这个恶魔。在这场与命运的战争中,眼前这个神秘恶魔的来历并不重要,他的归属才是关键。
瓦沙克贴着恶魔的耳朵,亲吻一般地低语:“进我的国、我也进你的国;进我的生命,我也进你的生命。”
“阿斯蒙蒂斯,和我立约,做我的同盟。”
——“阿斯莫杜,我与你立约。”
——“我将我的光与你分享,我的热与你分享,叫你做我至亲的兄弟,你也必做我兄弟的兄弟。我的兄弟必爱你如爱我,我的国必荣耀你也如荣耀我。”
——“你要牢记今日的盟约,直至星辰陨落、深渊闭阖。”
——“介胡尔,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与你立约。”
——“我会守护你的国,因为那也是我的国;我会守护你的兄弟,因为那也是我的兄弟。我爱你更甚于爱我,爱你的兄弟将会亦然。”
——“我若背弃今日的盟约,必遭火焰的报复十倍,我若背弃你的兄弟,更遭百倍。”
然而。星辰陨落,深渊闭阖,旧日的盟约早被撕毁,背盟者亦已受了火焰的报复。
阿斯莫杜从记忆的天空跌落,火焰之剑穿胸而过的痛楚又回到了这具身体里,拉斐尔茶色的眼眸从火的影子里浮现,一会儿是宁静的、一会儿是冰冷的,渐渐地,与眼前瓦沙克的眼睛重叠。
痛楚在火焰里转换成了荒诞的欲求,他说不出话,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我说过……”阿斯莫杜道,“我给不了你报酬。”
空气冷了下来,隔着那面满是乱石的墙,潮湿的风带进数声燕雀的清啼。
瓦沙克放开了阿斯莫杜。
“为什么?”他的声音满是困惑。
然而下一刻,不祥的触须重新从黑暗中现身,顶端直指瓦沙克,像一条条黑蛇。
阿斯莫杜伸出手,做了一个施法手势,一道虚幻的门扉出现在他们不远处,黑色的沼泽在门后若隐若现。
“离开吧。”阿斯莫杜疲惫道。
瓦沙克抿着唇,大恶魔却并不看他,只有一声又一声的鸟啼。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当他走向时空门,那些“黑蛇”也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瓦沙克。”
在他即将踏入时空之门的前一刻,他又一次听见了大恶魔声音,而后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瓦沙克抬起脚步,走进了时空门。
时空门重新合拢,外面的那只燕雀似乎没有得到回应,叫声逐渐急躁,阿斯莫杜微微睁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双掌微合,一阵慌乱的啼叫和扑翅声后,那些不该出现在地狱的声音,便都消失不见了。
阿斯莫杜重新展开手,一片黄褐色鸟羽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他看着它,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撒谎者,”细细密密的声音徘徊在耳边,“懦夫。”
一条触须状似无意地缠绕上了阿斯莫杜的脖子,下一刻,又突然地被斩成了数截。
“大人?”
利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推开门——而且门居然真的开了。
空气里残余的血腥气让他的眼中的红光愈发明显,多么香甜的血,他想着,走了进去。
他已经看见大恶魔了,他坐在凌乱的床铺间,头颅低垂,散乱的衣襟与发丝间,露出的脖颈让魔鬼想到了之前宴席上一幕幕。
强大到随心所欲,这么个人的脖子,看上去却也不比死人坚硬。
他着了魔似的,一步一步走到了床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大恶魔投来的目光。
也许注意到了,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都是什么?
他茫然地停住了,他看见了大恶魔伸过来的手,他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落在他的额头。
利特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利特城外。
一只小雀落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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